谢咎是被疼醒的。这疼不是蚀骨蛊啃噬骨血时那种尖锐、撕心裂肺的感觉,那痛太烈,反倒容易让人麻木。这次的疼是阴冷的,从五脏六腑深处一点点渗出,像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泡了毒汁,顺着血管经络游走,所过之处,肌肉神经无一不在哀鸣。
他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劲,只觉得半边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铅,他费了些力气才掀开一条缝。视线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对焦,入目不是刑堂黑屋那斑驳掉渣、终年湿漉漉的屋顶,也不是那些刻满符文、泛着幽蓝冷光的锁魂铁链。
是一截雪白的袖口。那袖口随意地搭在他身侧的冰冷石板上,边缘绣着繁复精致的银线云纹,在四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固执地泛着一层极淡却不容忽视的光。这光太干净,和这污浊之地格格不入,刺得谢咎眼睛发酸。
是谢辞的衣服。谢咎那颗早就练得刀枪不入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人投了块巨石的深潭。那股无处不在的麻意瞬间被一股更尖锐的惊悸取代。他想撑着石板坐起来,哪怕只是换个姿势,可这轻微的举动立刻牵动了背后的鞭伤。那一连串破开的皮肉像是又被狠狠撕扯了一次,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而冰凉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黏在脸颊上的黑发。
“别动。”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语调平平,没什么情绪,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命令,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咎僵了一下,还是费力地抬头。他看见谢辞背靠着那根冰冷的石柱坐着,双臂环胸,眼睛原本闭着,似乎是在假寐,又似乎只是在养神。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的笑脸,此刻在幽蓝符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尤其是那眼下,挂着两团明显的、淡淡的青影。
听见动静,谢辞掀了掀眼皮,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没带多少情绪,淡淡扫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随即又垂下去,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背后那道血肉模糊的鞭伤上,停留了片刻。
“再动,我就把你钉在这柱子上。”谢辞语气平淡,甚至没有加重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仿佛那不是一句威胁,而是一个正在陈述的事实。
谢咎抿了抿唇,果然不动了。他不是怕被钉住,那对他来说不过是多一道伤口的事。他是怕自己身上混合着血腥、尘土和蛊虫腥气的污浊,脏了谢辞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昨夜那碗滚烫的药粥,还有谢辞那句咬牙切齿的“去他妈的规矩”,此刻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狠狠烫在他的脑海里,留下清晰而灼热的印记。
“你……不该在这里。”谢咎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磨砂纸,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被看见……不好。”
“看见又如何?”谢辞终于正眼看向他,掀了掀眼皮,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漠然。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药味瞬间冲散了屋里的腥气。
他倒了些暗绿色的药粉在掌心,那药粉色泽诡异,闻着更是冲鼻,连空气中弥漫的蛊虫腥气都被压了下去。谢辞也没见他怎么揉开化水,直接将手掌按在了谢咎背后那道最深、皮肉外翻的伤口上。
“呃!”谢咎猝不及防,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连接着他脖颈的铁链发出哗啦啦一阵刺耳的脆响。那药粉像是活物,一接触皮肉便开始烧灼,钻心地疼,比鞭子抽在身上,比蛊虫啃噬骨头,都要疼上百倍。他死死咬住牙关,腮帮子深深陷了进去,硬是没让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呻吟,只有额角那几根青筋剧烈地暴起,显示出他正在承受何等巨大的痛苦。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滑落,滴在石板上,迅速变得冰凉。
谢辞看着他这副从牙关到指尖都在颤抖的模样,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但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加重了力道,指节狠狠地按压进那翻开的皮肉里,将药粉更深地揉了进去。
“疼?”谢辞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谢咎敏感而冰凉的耳后,带来一阵战栗,“疼就记住。记住是谁给你上的药,记住是谁在这陪着你。谢咎,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死,你连晕都不能晕。”
谢咎浑身筛糠般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那钻心的疼痛和一股从心底莫名其妙窜上来的、酸涩得发胀的情绪。他想说“脏”,想说“滚”,想让他离远点,可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在齿缝间溢出破碎而压抑的喘息,像是濒死野兽的呜咽。
就在谢辞准备扯过一旁的布条给他简单包扎时,异变陡生。谢咎胸口那道陈年的旧疤——也就是昨日谢辞指尖轻轻抚摸过的那道狰狞疤痕——突然传来一阵无法忽视的灼热感。那热度极其诡异,根本不像人体该有的温度,仿佛一块烧红了的烙铁直接贴在了皮肉上,烫得他灵魂都跟着抽搐了一下。
与此同时,谢辞锁骨下方那弯月牙形的、平日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也跟着猛地发烫,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唔……”谢咎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谢辞也愣住了。他感觉自己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感觉不像是被烫伤,倒像是某种血脉深处的共鸣与撕裂。他猛地扯开自己的领口,借着昏暗的光线,惊恐地发现那月牙形的印记正在肉眼可见地变得鲜红,甚至微微凸起,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远远看去,像是一条被唤醒的、活过来的赤色小蛇。
同命契。这三个字毫无预兆地、清晰地跳进谢辞的脑海,伴随着一阵近乎灭顶的眩晕。
这是苗疆古籍上记载的最古老、最隐秘,也最阴毒的一种禁术。传说中,以本命蛊虫为引,将两份命格相连的人的命脉强行缔结在一起,从此同生共死,一方受伤,另一方必有所感,甚至……在特定的情况下,能够强行分担对方的痛楚与伤势。
谢咎竟然背着所有人,和他结下了这种契约!
难怪……难怪他总是默默替自己受罚,从不喊疼;难怪他身上的伤总也好得奇慢,像是有什么在阻碍愈合;难怪昨夜喂药时他反应那么大,像是那药不是入口,而是直接灌进了心口……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替罪,而是从根源上,谢咎就把他的命,死死地拴在了自己这条烂命上!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容器,一个用来承载谢辞所有灾厄的容器!
谢辞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却力大无穷的大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揉捏,疼得他几乎当场喘不过气来。一股暴怒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
“谢咎……”谢辞的声音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猛地伸出手,一把狠狠揪住谢咎胸前被血污黏住的衣领,强迫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这是什么?你什么时候干的?你跟我结了同命契?!说话!”
谢咎此时也不好受,契约的强行共鸣带来的冲击让他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子里搅动。但透过涣散的瞳孔,看到谢辞脸上那罕见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惊慌和震怒,他却低低地、极其轻微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听起来破碎又诡异。
“忘了……什么时候……”谢咎眼神涣散,气息微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掉,却偏偏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快意,“大概……是你第一次念错咒,被长老罚跪……在祠堂的时候吧……我怕你疼……那石板……太凉……”
“你怕我疼?!”谢辞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眼眶瞬间红了,那红色不是委屈,是愤怒到了极点燃烧起来的火焰,“那你有没有想过,看着你替我疼,看着你把自己糟蹋成这副鬼样子,我是什么感受?!谢咎,你凭什么擅自决定这种事!谁给你的权力!谁准你拿你的命来栓我的?!”
“我的命……本来就是你捡回来的……”谢咎的眼皮越来越沉,失血过多和契约初次剧烈共鸣带来的反噬让他意识开始模糊,声音低得像是在呓语,“给你……没什么……不好的……”
“放屁!”谢辞低吼一声,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那种伪装的冷静和漫不经心。他猛地低下头,不顾那满身的污血和刺鼻的药味,狠狠一口咬在谢咎那滚烫的、正在发光的契约印记上。
这不是亲吻,这是惩罚,是标记,是一种最原始、最疯狂的占有欲爆发。他用牙齿碾磨着那块皮肉,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直到那个渗出血珠的齿痕清晰地覆盖在月牙形的契约印记之上,像是在用最野蛮的方式宣告所有权。
谢咎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随后彻底瘫软下去,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谢辞松开嘴,舌尖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看着那个新鲜的、渗着血珠的齿痕嚣张地覆盖在古老的契约印记上,心里那股灼痛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心里的酸涩、暴怒和无措却达到了顶峰,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颤抖着手,将谢咎背后那些惨不忍睹的伤口胡乱包扎好,动作粗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墨色斗篷——那斗篷内侧是柔软的狐裘,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将谢咎整个裹了起来,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脆弱得像张白纸的脸。
做完这一切,谢辞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冰冷的石柱上,闭上眼,一滴温热的泪终于挣脱束缚,从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冰冷的、弥漫着药味和血腥气的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这该死的同命契,这该死的苗疆连绵不绝的雨夜,这该死的、不容反抗的命运。
谢咎想替他疼?想把他护在羽翼之下?那他就偏要这疼变得毫无意义!他要谢咎活着,好好活着,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毁掉这些该死的规矩,怎么把他从这不见天日的黑屋里拖出去,怎么……亲手把这份“同命”讨回来,连本带利!
门外,雨似乎停了,隐约传来了早起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天,快亮透了。
但在这间暗无天日的黑屋里,属于谢辞和谢咎的、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
谢辞维持着靠坐的姿势,一动不动。怀里的人呼吸微弱,却异常滚烫,那是同命契共鸣后带来的高热。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锁骨下的那个月牙印记,也在同步发着烫,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谢咎的自作主张。
他低头,看着谢咎被斗篷包裹得只露出一张脸的模样。那张脸褪去了平日的阴鸷和冷漠,此刻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谢辞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谢咎紧锁的眉头,试图将那深深的褶皱抚平,却徒劳无功。
“傻子……”他又低骂了一声,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谁稀罕你替……”
话虽如此,他的另一只手却将谢咎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就能将那即将溃散的生命力强行留住。同命契是双向的,谢咎疼,他亦能感知。那么,谢咎此刻的高热与虚弱,是否也有一部分,正悄无声息地流转到他自己体内?
这个认知让谢辞的心像是被拧紧了。他既恨谢咎的自私——这种将命运强加于人的自私,又恐惧于这契约背后可能带来的代价。苗疆的禁术,哪有轻易施展的?谢咎当年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瞒天过海,种下这道契?
他想起小时候,谢咎比他沉稳得多,明明是同龄,却总是像个小大人一样跟在他身后。有一次他贪玩去碰那供奉着的古老蛊盅,被守护的长老厉声呵斥,说月圣子不可沾染污秽。那时谢咎就是这样一步跨上前,挡在他身前,沉默地承受了所有的责难。事后问他,他也只是摇摇头,说“我皮实”。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这人就已在谋划着如何替他承担一切了吗?
谢辞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谢咎颈后那块温热的皮肤,那里也因为高热而微微发烫。思绪纷乱如麻,愤怒、心疼、后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彻底侵占了领地的慌乱感,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忽然想起古籍上关于同命契的零星记载,说是此契一成,非死不离,除非……除非一方自愿献祭全部魂魄,强行解除,否则将纠缠至死。谢咎是知道的吧?所以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因为他笃定,谢辞舍不得死,所以这契,就会成为永远捆住两人的锁链?
“你真是……打得好算盘。”谢辞低声自语,语气复杂难辨,“用一条锁链,就把我拴在你身边一辈子……谢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贪婪。”
可即便是贪婪,也是用命来贪的。
门外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隐约还能听到低沉的议论声。
“……天亮了,该去查看那叛徒了……”
“……月圣子那边今日的早课,怕是要迟了……”
“……啧,那影圣子还没断气吧?昨天那几下,可不轻……”
是巡守的弟子。谢辞眼神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他迅速将谢咎被斗篷裹紧的身体往石柱后的阴影里挪了挪,确保从门口的方向看过来,第一眼只能看到自己。他自己则微微侧身,恰好能用宽大的袖袍挡住谢咎露在外面的半张脸。
他不能让人发现谢咎在这里,更不能让人发现谢咎身上的伤被处理过,更更不能……让人知道同命契的存在。那对谢咎而言,将是灭顶之灾。那些长老,绝对不会允许影圣子与月圣子有如此深的羁绊。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谢辞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就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他转过头,恰好对上推门而入的弟子的视线。
“见过月圣子。”两名弟子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谢辞,愣了一下,随即恭敬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谢辞身后那团阴影瞟,“您这是……?”
“我来问问叛徒的口供。”谢辞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他微微侧身,恰好完全挡住了对方的视线,“不过看起来,还没醒。”
他的姿态自然而强势,仿佛出现在这里是天经地义。那两名弟子虽然有些疑惑月圣子为何会亲自来这种污秽之地,但碍于谢辞的身份,也不敢多问,只躬身道:“是,昨日刑堂用了重刑,这会儿正昏着呢。月圣子若有疑问,不如等长老们议事后再……”
“不必了。”谢辞打断他,目光冷淡地扫过地上“昏迷”的谢咎,那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对影圣子的漠不关心,“既然没死,就继续关着。别让他轻易死了,有些事,还得问他。”
他说完,不再看那两名弟子,径直转身,拂袖而去。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只在经过门槛时,袖袍底下,那只紧握的拳头,指尖深深陷入了掌心,渗出了丝丝血迹。
直到谢辞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两名弟子才收回视线,重新关上厚重的木门。黑暗再次笼罩。
石柱后的阴影里,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谢咎,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一滴冷汗顺着他光洁的额角缓缓滑落。
他其实……在谢辞转身的那一刻,就醒了。那脚步声,那对话,还有谢辞最后那番冰冷的话语,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句“别让他轻易死了”,明明是嫌弃的语气,却莫名地,让他心口那处因为契约而灼痛的地方稍稍缓解了一些。
还有袖袍带起的风,掠过他脸颊时,那上面残留的、属于谢辞的清冷气息。
他轻轻吸了口气,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却下意识地将裹在身上的那件带着谢辞体温的墨色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像是在汲取某种赖以生存的暖意。
这黑屋依旧冰冷,蚀骨蛊的疼痛依旧钻心,同命契的反噬也还在继续。但不知为何,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这个短暂的、不为人知的“共处”,而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甜。
哪怕这甜,是浸在彻骨的酸涩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