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有时候自己也说不清,这十六年 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江湖上的人都说他在等,等那位白衣女子回来。他也就这么信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嘛,总得信点什么,日子才好往下过。
可后来小龙女真的回来了,他心里却一直都是空的。他喊她"姑姑”,喊了那么多年,喊得顺口了,顺口到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两个字早就变成了一道墙。她在墙那边,他在墙这边,中间隔着十六年的生疏和隔阂。
他不敢往下想了。有些事想深了,夜里总是睡不着。
小龙女死的那天,是个深秋的早晨,安静得很。她就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站在床边的杨过。她像油灯熬尽了最后 一滴油。闭眼之前还一直对杨过念叨着“别再去找你的郭大姑娘了...她不会对你好的...”
杨过听完只掀起衣袍,跪在床边:“姑姑,弟子杨过,恕不从命,襄阳如今战事紧急,我…..我要去助郭伯伯一臂之力”
小龙女只觉最后一丝血气涌上心口,又道:“你……你还想着她对吧……杨过,你一直等着这日吧……..”
杨过心中一震,想否认,想对姑姑说:我乃大宋子民,国难当头,况且郭伯伯一家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会为了郭大姑娘才去襄阳。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杨过心绪翻涌,只能道:“姑姑,你安心去吧..”
小龙女听完反笑,不知是笑自己可笑的的大半生,还是笑杨过,便一口黑血吐出,气绝身亡。
襄阳城快撑不住了。
天上全是烟,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烧焦的尘土。脚下的泥地早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到处都在响,兵器撞在一起的尖响,人倒下时的嚎叫,战马的嘶鸣,混成一锅粥,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杨过手里的玄铁重剑早就挥麻木了。胳膊自己知道怎么动,不用他费心去想。一剑扫出去,眼前就空出一小片地,断刀断枪,倒下的身子,堆了一地。
汗和血流到眼睛里,杀得生疼,他也顾不上擦,只是闷着头往那面"郭"字帅旗的方向挪。
他刚劈倒两个挡路的蒙古兵,不管不顾的继续往前推进。
斜前方,离那面旗不远的地方,有个身影被一群蒙古兵围在中间,眼看就要被淹了。那人身上的铠甲糊满了血和泥,头盔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头发散下来一绺,粘在额角上,随着她挥剑的动作来回晃。剑光一闪一闪的,每闪一下,就有人惨叫着倒下,可围上去的人却越来越多。
是郭芙。
杨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猛地往下沉。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眼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战场忽然都模糊了,像是画在纸上的画被水泡了。
可脑子里却忽然涌进来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清楚得吓人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见她,下巴扬得老高,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
后来她出嫁的时候,杨过其实有偷偷去看了,她穿着嫁衣站在耶律齐身边,那红衣裳刺得他眼睛疼,心里是什么滋味,他自己也没敢细琢磨。
还有那些年的斗嘴吵架,她气红了脸,咬着嘴唇不肯认输的样子……这些事他以为早忘了,埋在十几年的灰底下,可这会儿风一吹,那灰底下的火星子忽然就亮了起来,烫得他心口疼。
他才明白,这些年他躲着她,恼她,故意跟她对着干,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原来不是恨。
那东西烧起来,烧得他胸口发闷,比断臂的旧伤还疼。
"芙妹!"
他喊出这声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太不像他了。喊杀声太大,这声喊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可嗓子却像被撕开了一样疼。他也顾不上什么招式了,提着剑就往人堆里撞,疯了一样。
挡在前面的蒙古兵被撞得飞出去,骨头断裂的声音咯吱咯吱响。他像头疯牛,用身子撞,用那条断臂的袖子甩,用剑砸,硬生生从人墙里撞出一条路来。
他冲到郭芙身边的时候,她铠甲侧面已经被拉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把里面的衣裳染红了一大片。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倔劲儿,手里的剑还在挥,可动作已经慢了,每挡一下都抖得厉害,眼看就撑不住了。
杨过一个箭步抢到她身边,玄铁剑抡圆了扫出去。剑锋划过去,三个正往上扑的蒙古兵像被风卷起来的稻草人,惨叫着倒飞出去。他用后背挡住她,那身子晃了晃,他死命撑住了。
"跟紧我!"他吼道,声音急得变了调。
郭芙猛地抬起头。汗和血顺着额角流下来,糊了一脸。那双眼睛,那双从前总是盛着骄傲或是恼怒的杏眼,这会儿累得都没神了。
可看清那张朗目星眸的脸,还有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她眼瞳深处忽然亮了一下,那亮光里掺着委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死死咬住嘴唇,咬出一道血印子。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挪动步子,紧紧贴在他身后。
杨过不再说话了。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剑上。一剑扫出去,带着开山裂石的劲儿;一剑格上去,发出闷雷似的响声。
他用身子替她挡着,用剑替她开路,在刀枪丛里一点一点往前挪。断臂的袖子时不时把她往安全的方向顶,替她避开冷箭和偷袭。郭芙忍着疼,努力跟上他的步子,用剑护着他顾不到的那一侧。
终于,他们从死人堆里冲了出来,退到了一段还算完好的城墙后面。喊杀声被墙挡开了一些,震耳的喧嚣变成了沉闷的背景音。
郭芙撑不住了,身子一软就往下滑。杨过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扶着她靠在一根倒下来的梁木旁边。她呼吸又急又浅,胸口那道伤口随着呼吸往外渗血,越渗越多。
"芙妹!"杨过吓得大叫了一声。他飞快地撕下自己里衣的下摆,用牙咬着布头,一只手笨拙地替她按住伤口。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了,那红色刺得他手指头都在发抖。
"你……"郭芙虚弱地开口,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有气无力。她勉强抬起眼皮,看着杨过那张糊满血汗的脸,那条空袖管垂着,这会儿却让人觉得踏实。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杨过没吭声。他低着头,使劲按着伤口,想止住那往外涌的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我不能看着你死啊芙妹。"他顿了顿,盯着她苍白的脸,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芙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