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屿坏

暮色悄无声息漫上山间别墅，窗外云层重新聚拢，天色暗沉下来。镇静剂的药效缓缓褪去，床上的沈知屿睫毛轻轻颤了颤，缓慢睁开惺忪的眼眸。

大脑还有阵阵昏沉，先前失控躁动的画面零碎涌入脑海。他茫然转动眼珠，率先看见守在床边的许意桉。

“桉……桉桉？”他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许意桉听见动静，立刻俯身，放柔声音：“我在，屿屿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知屿下意识抬起右手，微微一动，掌心尖锐的刺痛传来。他低头看去，手背上一道狭长的伤口结着淡红血痂，那是应激发作时被碎片划伤留下的痕迹。

记忆猛地回笼...

碎片、剧烈的挣扎、失控的恐慌……还有，他好像狠狠掐过桉桉。

沈知屿呼吸一滞，慌乱地抬眼，视线落在许意桉露出来的小臂。

几道深浅交错的青紫掐痕格外刺眼，在白皙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少年瞳孔微微发颤，原本迷茫的眼神迅速蒙上一层水汽。他慢慢缩回自己的手，蜷缩起肩膀，下意识往后挪了挪，拉开一小段距离，像是惧怕自己再伤害到她。

“我……我、弄伤桉桉了……”

小结巴的语调压得很低，轻轻发颤，愧疚如同潮水将他淹没，“对……对不起，屿屿坏……”

眼泪毫无预兆滚落，砸在被褥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紧紧攥着受伤的手背，肩膀不停发抖，不敢再伸手靠近许意桉。

先前崩溃的时候他身不由己，可清醒之后，意识到自己伤害了最在意的桉桉，巨大的自责死死困住了他。

许意桉心头一软，连忙上前，没有贸然触碰他，轻声安抚：“不是屿屿坏，你那时候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怪你的。”

“可……可我掐桉桉，疼……”沈知屿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泛红的眼眶，“桉桉……会讨厌我吗？会……会走吗？”

他最怕的事情接踵而至，害怕自己暴戾失控的模样吓跑许意桉，害怕如同多年前暴雨里那场离别再次上演...

“不会讨厌，更不会走。”许意桉伸出没有受伤的手，慢慢靠近，耐心等待他接纳自己，直到沈知屿迟疑着没有躲开，才轻轻抚上他的头顶，“我答应过屿屿，会一直陪着你。应激不是你的错，我们慢慢变好，好不好？”

沈知屿抬眸，泪眼朦胧望着她，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许意桉手臂上的淤青，刚碰到又慌忙收回，生怕再次弄疼她。

“很疼……”

“有一点点，但看到屿屿，就不那么疼了。”许意桉浅浅一笑，转身拿过床头柜上医生留下的消毒药膏，“我们先处理手上的伤口，好不好？处理完就不疼了。”

沈知屿乖乖点头，主动把手伸过去，微微绷紧指尖，怯生生看着许意桉。

棉签沾着消毒药水碰到伤口时，细微的刺痛袭来，他也只是轻轻蹙起眉，没有躲闪，安安静静任由许意桉上药包扎。

包扎完毕，许意桉又给自己的手臂涂上药膏。

沈知屿安静注视着一切，等她放下药膏，慢慢挪到她身边，怯怯地侧过身子，轻轻把额头抵在许意桉的肩头。

“桉桉，以、以后我……我一定不、不发脾气，不弄伤你。”

许意桉抬手环住他单薄的后背，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轻声说道：“不用强迫自己，倘若再觉得难受，第一时间喊我，我会紧紧抓住你。我们慢慢来，不用着急。”

少年闷闷应了一声，牢牢依偎在她怀中。

暮色彻底吞没半山别墅，许意桉扶着沈知屿慢慢走上三楼。

走廊壁灯透出暖融融的浅光，沈知屿缠着绷带的手轻轻勾住许意桉的袖口，步伐放得很慢，依旧陷在方才的自责里，时不时垂眼偷看她手臂的淤青。

推开卧室房门，一室安静。柔软的米白色大床摆在窗边，薄窗帘随风轻轻晃动。

许意桉回身关上房门，轻声问道：“屿屿，想先躺一会儿，还是我给你热一杯温牛奶？”

沈知屿抿了抿泛白的唇：“牛……牛奶。”

许意桉安顿他坐在床边，转身去房间配套的小茶水间热牛奶。她刚松开手，沈知屿立刻慌张起身，下意识想要跟上，脚步仓促踉跄了一下。

“别、别走远……”少年声音发紧，漆黑眼眸盛满不安，生怕一转头，许意桉就消失不见。

许意桉停下脚步，回头朝他温和一笑：“我就在隔壁茶水间，几步路，不会离开你的。你乖乖坐着等我好不好？”

沈知屿迟疑伫立在原地，手指不安地绞着衣摆，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身影，直到看见许意桉端着冒着热气的玻璃杯走回来，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懈。

温热的牛奶递到他手中，他小心翼翼捧着，小口小口吞咽。奶香漫开，稍稍抚平心底残留的慌乱。

喝完牛奶，夜色更深，远处山林偶尔传来几声飞鸟低鸣。

许意桉铺好柔软薄被，原本打算在一旁的贵妃榻过夜，刚准备起身，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沈知屿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雾，怯生生开口：“桉……桉桉，不、不要睡那边。”他往床内侧挪了挪，留出一大片空位，“陪、陪我，好不好？我……我不会再伤到你。”

他害怕睡梦之中再度失控，又更加畏惧独自一人面对漫长黑夜，那些暴雨里破碎的旧回忆，总喜欢在独处的时候席卷而来。

许意桉微微一怔，可...可是我和你是雇佣关系啊，我...我母胎单身二十多年 ，也...也没有人让我陪他睡觉的时候，这...

她终于顿悟，这十万月薪可不好干...

望着他忐忑不安的模样，心底柔软一片，她没有拒绝，轻轻点头：“好，我陪着你。但是我们说好，要是屿屿觉得情绪不对，一定要第一时间叫我。”沈知屿用力点头，连忙掀开被子，留出位置。

两人并肩躺下，床品带着干净温和的阳光气息。沈知屿不敢用力触碰许意桉，只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衣袖上，以此确认她真实存在。

房间只留一盏光线微弱的床头小夜灯。

窗外云层厚重，虽然没有落雨，风穿过林木发出沙沙声响，极易勾起少年心底的创伤。

沈知屿辗转许久，始终无法入睡，脑海里不断回放白天失控挣扎、掐住许意桉手臂的画面，愧疚像细密的网，紧紧包裹住他。

许意桉察觉到他的躁动，侧过身子，伸手轻轻顺了顺他柔软的黑发。

“怎么还没睡着，在想什么？”沈知屿往她身边微微靠拢，声音压得极低：“我……我一闭上眼，就、就看见我...弄伤你的样子。桉桉，我、我真的很坏。”

“我说过，这不怪你。”许意桉指尖缓缓摩挲着他包扎好的手背，“应激发作的时候，你控制不住自己，我明白。我从来没有怪过屿屿。”

“可……可是会、会疼。”沈知屿抬起视线，小心翼翼望向她小臂上尚未消退的青紫，“我一想到，就、就很难受。”

许意桉轻轻将他揽过来，让他把头靠在自己肩窝。

“伤口会慢慢痊愈，就像屿屿心里的害怕，也会一点点消散。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变好的。”

温热安稳的怀抱近在咫尺，熟悉的气息将沈知屿包围。他迟疑片刻，轻轻、极克制地环住许意桉的腰，力道轻得仿佛一用力就会伤害到她。

“桉桉不、不要骗我，永、永远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待在这座房子里。”

“绝不骗你。”许意桉低声许诺，“只要你需要，我一直都在。”

得到笃定的答复，沈知屿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他依偎在许意桉怀中，听着她平稳温柔的心跳，眼皮渐渐沉重。

偶尔会不安地轻轻蹭一蹭她，确认怀抱依旧温暖，才敢继续闭上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终于沉沉睡去。

只是哪怕陷入睡梦，环在许意桉腰间的手臂也没有松开，像是抓住了此生唯一的归宿。

许意桉静静睁着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这座孤立在山间的别墅曾经只有无尽荒芜与阴霾，而现在，她愿意做一束长久停留的光，守着这座孤岛，陪着她的少年，熬过所有风暴与黑暗，静待往后每一个天晴的清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