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人言可畏

沈玉衡另娶他人便另娶他人好了，她李昭华守着母亲留下的嫁妆，养着个清俊少年。

春日赏花夏日听雨，比从前巴望着嫁人时自在得多。

她这么想着，嘴角便翘了起来。

可那点笑意还没漾开，马车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车里坐的，可是昭华表妹？”

李昭华心口一紧。

她掀开车帘，只见一个锦袍玉冠的男子骑着马立在路边，正朝她微微笑着。

那眉眼她曾以为会看一辈子，如今再见面，却只觉陌生又刺目。

沈玉衡。

“好巧，”他勒马靠近，“我方才从城南过来，好像瞧见你进了那条巷子，你那别院附近，近来可是住了什么人？”

李昭华攥着车帘的手指收紧，面上却波澜不惊：“表哥管得也太宽了些，我住哪，见谁，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沈玉衡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表妹说的是，我不过是随口一问，只是……听闻表妹近日与一外来书生走得近，传出去到底不好听，昭华，你年纪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李昭华看着他那副假惺惺的样子，胃里一阵翻腾。

她放下车帘，冷冷丢下一句：“我的事不劳表哥费心，秋素，走。”

马车重新驶动，沈玉衡的身影被抛在身后。

李昭华靠在车壁上，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才发现掌心印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有些旧账，不是不翻就会自己烂掉的。

回府之后，李昭华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玉衡那副假惺惺的嘴脸在她眼前转来转去，她越想越恼，抄起枕头狠狠砸了两下，才算出了半口恶气。

第二日一早，秋素便来报：“小姐，沈家少爷派人送帖子来了，说是邀您去醉仙楼一叙，说要当面致歉，了断旧日误会。”

“致歉？”李昭华冷笑。

“他是觉着他成婚那日我喝了一场大酒，我伤心？他如今才来致歉，是不是晚了些？”

“那奴婢替小姐拒了？”

李昭华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改了口：“等等，他想见我，我便去见见，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带着秋素便往醉仙楼去。

沈玉衡早早等在雅间，见她推门进来，面上笑容如春风拂面：“昭华表妹果然来了。”

“表哥有话直说，”李昭华在对面坐下，小二奉上茶来，她连碰都没碰，“我还有事，耽误不得。”

沈玉衡见她这般不客气，那点笑容便有些挂不住。

他干咳一声，放下茶盏道：“我听说，你城南那处别院里，住着一个姓程的书生？”

李昭华挑了挑眉：“是又如何？”

“昭华。”沈玉衡压低了声音，“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养个外男在别院，传出去对你的名声……”

“我的名声，”李昭华打断他，“表哥不是已经替我败坏过了么？你退婚另娶的时候，可想过我的名声？”

沈玉衡脸色微微一僵：“昭华，那事是我对不住你，可如今木已成舟，我今日来，是想劝你一句——

那姓程的来历不明，你莫要被他蒙骗了去。他一个穷酸书生，攀上你这棵大树，自然是捧着哄着，待他日后中了功名，翻脸不认人的事还少么？”

李昭华静静听他讲完，忽然笑了，那笑意凉飕飕的，让沈玉衡后背一凉。

“表哥，”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一个毛病？”

“什么？”

“你总喜欢把自己揣测的事，说得跟真的一样。”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程砚之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若真想骗我，早该哄我拿银子给他上下打点买官做，可他没有。

他住进别院至今，除了笔墨纸砚，从不主动问我要一文钱。倒是表哥你——”

她顿了顿，“当年与我定亲时，可没少从我这儿拿好处。”

沈玉衡面皮涨红：“李昭华，你！”

“我说完了。”她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别院的程公子若是听见了什么风言风语，我唯你是问，表哥，你好自为之。”

她推门出去，秋素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快步跟上：“小姐，您方才那些话……沈少爷怕是要气坏了。”

“气坏了最好。”

李昭华大步下楼，心头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大半，“他就是见不得我好过，我越是不痛快，他便越得意，我偏要过得风生水起，气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