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画里的人物排列和他们此刻的站位一模一样。
林雾在最前面,半步跨过门槛。沈舟在她右后方。周莹在左后方叼着烟。赵铁柱稍远一些,双手叉腰站着。陈小雅缩在赵铁柱身后,只露出半边肩膀。王凯在正中间,左手插兜,微微低着头。
画里的六个人,同一瞬间的动作完全复刻了门口的他们。但画里的他们低着头,眼睛看着桌中央那面镜子,姿势凝固在"即将走进来"的那个瞬间。
"这是预知画?"沈舟凑近了看,镜片反着壁炉的火光,"还是实时监控?"
"实时。"林雾说,"我往前挪了半步。"
她刚才确实挪了一下,门框里她右脚的落点比画里稍微深了那么一寸。然后画里她的脚也跟着动了。
"它画得比现实慢。"周莹眯着眼观察,"你动完之后它大概迟了一秒才跟上。"
"延迟。"林雾转头看陈小雅,"和之前你影子延迟的节奏一样。这间屋子跟那个镜面房间用的是同一套规则。"
赵铁柱已经不耐烦地迈进客厅,靴子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进来吧,外面那走廊待得我浑身发毛。"
沈舟第二个跨进去,然后是周莹。陈小雅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王凯。王凯抿着嘴,冲她点了一下头。她才小碎步走进去。最后是王凯,进门的时候左手始终没有离开裤兜。
林雾最后一个迈过门槛。她的后脚刚离开门框,身后的门就悄无声息地合上了。和之前一样,严丝合缝,没有把手,从里面也摸不到任何可以撬开的缝隙。这间客厅又是一个封闭空间。
但比之前那间病房大得多。除了壁炉、沙发、茶几、油画,角落里还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琴谱翻到某一页。另一面墙边有个老式橱柜,玻璃柜门里摆着瓷器和银器。天花板吊着一盏水晶灯,但没亮,屋子里所有的光源都来自壁炉里的火和茶几上那六根蜡烛。
蜡烛插在银质烛台上,六根一字排开。烛火是暖黄色的,微微晃动,烧得很平稳,蜡油顺着一侧滑下来又凝固成乳白色的泪痕。六杯茶放在烛台后面,白瓷杯子,杯身还冒着热气,仿佛刚刚沏好。
林雾走过去坐下。沙发很软,是真皮的,坐垫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纹。她伸手碰了一下茶杯壁——温热,不烫,像是放了五六分钟刚好入口的温度。
"谁沏的?"她问。
没人回答。
沈舟在茶几另一边坐下,拿起自己那杯茶看了看,又放下。"线索吗?还是陷阱?"
"先别喝。"林雾说。
她从兜里掏出那面铜镜。刚才在走廊里忽然发热的时候她就想看了,一直没有机会。
镜面朝上放在茶几上,烛火的光映在乌沉的铜面上,没有反光。但她指尖触到的那个新刻痕——她把铜镜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那行刻字原本是"王凱,第三個"。现在下面多了一行新刻痕,字迹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把刻刀添上去的:
王凱,第三個
周瑩,第四個
林雾抬眼看了周莹一下。
周莹正靠在沙发另一头,翘着腿,两根手指夹着那根烟在鼻尖下转。她察觉到林雾的目光,挑了挑眉:"怎么?"
林雾把铜镜翻回正面,推过去给她看。
周莹低头瞥了一眼,脸色没变,但夹烟的手指停了一瞬。她低声骂了句什么,把烟别回耳后。
"我的镜子呢?"她问。
"自己找。"林雾说,"六个人里只有我的镜子在记录转移顺序。"
沈舟皱眉:"所以铜镜的作用不一样?我们以为人手一面镜子的作用是全员找线索,实际上只有其中一面是真正的记录工具?"
"可能一开始是这样的。但镜子到我手里之后变了——王凯那面变成了黑镜。我手里这面本来是正常铜镜,后来吸收了碎片的信息,也开始记录了。"
赵铁柱烦躁地拍大腿:"别绕了行不行。第四個是周莹,那第三个王凯是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被附着的?"
王凯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沙发最边角的位置,离壁炉最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层暖黄反而显得他脸色蜡黄透青。
"我……不知道。"他开口,声音沙哑,"就,出门的时候我觉得左手有点凉,然后就不太能动它了。插在兜里是……觉得攥着点什么踏实。"
"左手给我看看。"林雾说。
王凯犹豫了两秒,慢慢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那只手从手腕到指尖都是青灰色的,像泡了太久的冷水。手背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纹路,细细密密,从指缝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乍一看像血管,但那些纹路有规律地盘旋成圆圈,一圈套一圈。
"镯子印。"陈小雅小声说,"跟我手上那个……一样的花纹。"
林雾凑近看。确实,那些银白色纹路盘旋的图案和陈小雅腕上那只素面银镯的内侧纹理一致——虽然外侧是素面,但陈小雅把镯子取下来给她看过,内侧有一圈极细的螺旋纹,像指纹一样。
"镯子的花纹转移到他皮肤上了。"林雾直起身,"但镯子还在小雅手上。说明'它'没有完全离开小雅,只是在王凯身上同时生长了另一个端口。像同一根藤上分出了第二根须。"
"那我也快了?"周莹把镜子推回来,"我是第四個,什么时候发作?"
林雾摇头:"不知道。但镜子上记录的次序就是它转移的顺序。小雅是第一个载体,王凯是第三个,你是第四个。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碎片里的死相。"沈舟说,"附着在影像上的那东西,它没有载体,到现在也没找到人。"
"不对。"林雾回想了一下镜子碎裂时的场景,"碎片里的死相出了大镜子之后,围在王凯脚边形成了黑影。那个黑影在我们开门的时候消失了。它消失的同时王凯的手变了——你不觉得,黑影就是第二个'它'从碎片转移到王凯身上的中间环节吗?"
所有人安静下来。
王凯低头看着自己青灰色的左手,五个指头微微蜷了蜷,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他扯出一个苦笑:"那我就是第二个和第三个的结合体。"
壁炉里啪地爆了一个火星。
陈小雅忽然抖了一下,手指着茶几上的茶杯:"那杯茶,你们看——"
六杯茶里,王凯面前那一杯,茶汤正在变黑。
从杯底往上,像墨汁在水里晕开,浓稠的黑色慢慢浸透了整杯液体。热气还在冒,但那股气味变了——从淡淡的茶香变成了铁锈味。
"别动那杯茶。"林雾说。
但王凯已经伸手了。
他那只青灰色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指尖朝下,像爪一样悬在杯口上方。杯中的黑茶汤忽然表面微颤,像沸腾前的酝酿,然后一滴黑色的液体从茶汤里跃起——
滴在王凯的指尖上。
银白色的螺纹纹路瞬间被染黑了一条线。
王凯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猛地甩手,黑色那滴落在地毯上,立刻渗进去消失不见。他的左手恢复了青灰色,但那条被染黑的纹路还在,像一根黑线嵌在银白螺旋里,缓慢地朝手腕方向爬。
"它在扩散。"林雾站起来,"王凯,你的手要截断。"
"什么?"
"切断附着源。如果银镯花纹是载体,那载体从手开始往上蔓延。小雅的镯子在手腕,所以目前只固定在手腕位置。但你的花纹从手指开始,没有止境——如果不截断,它会爬到肩膀、脖子、头顶。"
王凯的脸彻底白了。
赵铁柱吼道:"截断?怎么截断?!拿什么截?"
林雾没理他,转身走到那架立式钢琴前。琴盖半开着,她一低头就看见了琴键旁边的暗格里放着一把银质拆信刀。刀身细长,刀刃泛着冷光,手柄处同样刻着螺旋纹路。
她拿起来,走回茶几前,蹲在王凯身边。
"忍着。"
王凯闭上眼,把左臂伸了出来。
银刀落下去的时候,壁炉的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整个客厅亮了三分。而茶几上那面铜镜背面,新的刻痕正在一笔一划地浮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