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会之后的第三天,长沙城难得放晴。
尹新霜找到张小鱼的时候,他正蹲在张公馆后院的角落里擦刀。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军装晒得微微发烫。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刀刃都擦得发亮。
"张小鱼,"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今天没有任务。"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茫然。
"没有任务的时候,"她说,"你想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尹新霜笑了。
"那跟我走。"
她带他出了张公馆,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城南一条老街。街上卖糖油粑粑的老阿婆正在支摊子,油锅里的糖色熬得金黄,甜香飘了半条街。
"吃这个。"她买了两个,递给他一个。
张小鱼接过糖油粑粑,看着手里这个黏糊糊、甜丝丝的东西,表情像是接到了什么高难度的任务。
"咬一口。"她说。
他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分辨这个味道。
"甜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咀嚼,然后说:"甜。"
尹新霜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吃东西的方式和做任务一样——专注、谨慎、一丝不苟,连咬糖油粑粑都像是在执行什么精密操作。
他们沿着老街慢慢走。路过一家裁缝铺,门口挂着新做的旗袍,布料上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光。尹新霜停下来看了一眼,张小鱼也跟着停下来,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等着。
"好看吗?"她问。
他看了一眼那些旗袍,很认真地回答:"好看。"
尹新霜知道,他说的"好看",和她说的"好看",大概不是同一个意思。但她没有解释。
他们又路过一家书店。尹新霜走进去,翻了几本书,张小鱼就站在门口,背对着街道,面朝书店里面,像一尊门神。
"你不进来看看?"她回头问他。
他摇了摇头:"我在外面守着。"
尹新霜叹了口气,挑了一本诗集出来,走到他身边。
"张小鱼,"她说,"今天没有敌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肩膀。
他们找了一家茶馆坐下来。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叫卖声。尹新霜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双手接过,端端正正地放在面前。2
张小鱼这也太像门神啦
"你不用这么紧张。"她说。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东西。
"我只是……"他开口,声音很低,"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什么都不做。"
尹新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一个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的人,连"什么都不做"都觉得不习惯。他的每一分钟都被预设好了——挡刀、开路、执行任务、保护佛爷。他从来没有过一段"什么都不用做"的时间。
"那今天就试试。"她说,"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这里,喝喝茶,看看窗外。"
张小鱼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有人在路边晒太阳,有小孩在追着蝴蝶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尹新霜。
"你那天问我的问题,"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想做什么。"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想……"他说,"再吃一次糖油粑粑。"
尹新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的笑。
"好。"她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带你去吃。"
张小鱼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喝茶。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副黑色口罩上。他喝了一口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茶有点苦。
但他没有放下杯子。
他继续喝着,安安静静地,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坐在一个普通的下午里,喝着茶,看着窗外,吃着糖油粑粑。
尹新霜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的人,第一次试着"什么都不做"的样子。
他的肩膀还是绷着的,他的坐姿还是像在执行任务一样端正,他连喝茶都像是在完成什么指标。
但他在试。
他在试着做一个普通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