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追悼会设在张公馆前院。四百零一个灵位,整整齐齐地排在雨里,黑漆金字,被雨水冲得发亮。
张启山站在最前面,一身黑色军装,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张小鱼站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今天换了一副口罩。黑色的,干净的,左脸颊那道被火烧出的焦痕被遮得严严实实。他穿着和张启山同款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
尹新霜站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撑着伞,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九门的人陆续到了。
齐铁嘴是第一个进来的。他平时嘴碎,今天却一句话没说,走到灵位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起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张小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半截李是被推着轮椅进来的。他坐在轮椅上,仰头看了看那些灵位,又看了看张启山,最后目光落在张小鱼身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陈皮阿四来得最晚。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悠悠地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些灵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走到张启山面前,拱了拱手:"佛爷,节哀。"
张启山没有回头。
陈皮阿四的目光转向张小鱼。
他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物件。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佛爷身边这位,就是那个口罩副官?"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小鱼没有动。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落在那些灵位上,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
陈皮阿四又笑了一下,正要再说什么,张启山忽然开口了。
"401部队,"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是我张启山的兵。"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陈皮阿四脸上。
"谁有意见,"他说,"现在可以提。"
陈皮阿四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他拱了拱手,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张启山转回身,面向那些灵位。
"今天,"他说,"我张启山在这里立个誓。401部队的仇,我会报。隔世楼的账,我会算。"
他顿了一下。
"张小鱼。"
张小鱼向前一步。
"到。"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张启山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替弟兄们,上柱香。"
张小鱼走到灵位前,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四百零一个灵位,一动不动。
雨水打在他的军装上,打在他的口罩上,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没有擦,也没有躲。
尹新霜站在后面,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她知道,那是他在哭。
不是用眼睛哭,是用整个身体在哭。
他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哭那些被变成怪物的战友,哭他自己——一个脸上刻着"叛徒"两个字、却替四百零一个人站在这里的人。
雨越下越大。
张启山始终站在最前面,没有打伞,没有动。
张小鱼始终站在灵位前,没有擦脸上的雨水,没有动。
他们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两棵被雨浇透的树,根扎在泥里,谁也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但尹新霜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比语言更重。
那是"我信你"。
不是"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
是"我相信你值得站在这里"。
追悼会结束的时候,雨停了。
九门的人陆续离开。陈皮阿四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张小鱼,这次他的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张小鱼还站在灵位前。
张启山也还在。
尹新霜走过去,把伞撑到张小鱼头顶。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口罩还是湿的。但他的眼睛,比从前亮了。
不是冰化了。
是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终于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