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摊开在书桌上。桑晚凝没有再翻动它们。
她已经看了两个小时。每一页都是林瑾瑜的字迹,从工整到狂乱,从英文到中文再混回英文。那些句子如同蜂群一样在她脑中嗡鸣,她必须站起身,走到窗前,让夜风灌进来,才能重新呼吸。
但这次她没有合上日记本。
她接受了。她是林瑾瑜的转世。无论是巧合还是某种循环,这个事实像一枚钉子楔进了她的肋骨深处,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钝痛。
她重新坐下。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
之前她一直在找答案。找林瑾瑜施咒的时间、找仪式的步骤、找那些关于莉莉安的诞生记录。那些东西还在原处,但她不再急着去读。她的手指停在日记本靠近封底的位置——那里夹着一张纸,被反复折叠过,边缘磨得发毛。
她抽了出来。
是画。
画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碎裂。画面上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人偶。线条歪斜,用色稚嫩,天空是粉色,草地是绿色。小女孩站在左侧,扎着双马尾,眼睛画得很大,但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色的圆点。右侧的人偶穿着蓬松的裙子,比她略矮一些,嘴角被画成一条上翘的弧线。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空白。
空白的下方,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用力,有些地方纸面被划出了凹痕。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正在学习写字的孩子留下的:
"妈妈为什么只喜欢莉莉安,不喜欢我?"
桑晚凝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画纸在台灯光下微微透出纤维的纹路,铅笔的灰色线条已经有些褪色,但那行字的力道像刻上去的。
她想起之前读过的那些日记段落。林瑾瑜写道:"爱丽丝今天又哭了,我把莉莉安放在她枕边,告诉她这是妈妈送她的守护天使。她抱了一下,就安静了。"
另一页:"爱丽丝说莉莉安比她漂亮。我笑了,说莉莉安再漂亮也只是娃娃,你是我的女儿。她不信,把莉莉安丢到墙角去了。我打了她手心一下。她哭得好大声。"
再一页:"我把莉莉安重新缝好了。爱丽丝坐在旁边看,没有说话。我问她要不要抱抱,她摇头。我说那妈妈抱你好不好,她说不要。她看着莉莉安的眼睛,一直看。"
桑晚凝合上日记本。
她把那张画拿起来,凑近灯光。画面上小女孩的表情——因为没有瞳孔,反倒显得空茫,那两枚黑色圆点像是两个黑洞,把所有想要注入其中的情绪都吸了进去。
她翻到画的背面。背面也写了字,是林瑾瑜的笔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爱丽丝画的。那天她从我书房走了之后。我把它收起来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桑晚凝把画放在桌上。手边的水杯被她碰了一下,晃出几滴水珠落在纸面上,她赶紧用袖口擦掉。
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台灯的灯光晃了晃。
她想起之前沈念碰触莉莉安时说过的话:"她很难过。她觉得自己不是真的。她说妈妈看的不是她,是那个娃娃。"
当时她没有太在意。她以为是沈念感知到了莉莉安被制造出来的那份"人造感"。
但现在她明白了。
那张画里的孩子和娃娃,并排站着,却像隔着一条河。画上的莉莉安穿着漂亮的裙子,嘴角上翘,像在笑。而那个孩子站在旁边,手里空空的。
林瑾瑜在日记里提到过火灾前的事。她说爱丽丝变得不爱说话。她说爱丽丝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她说有一天她推开房门,看到爱丽丝把莉莉安放在椅子上,对着它讲话——"我跟你玩好不好,你不哭好不好,我把我的苹果分给你好不好。"
那时候爱丽丝三岁还是四岁。她以为只要对娃娃足够好,妈妈就会像喜欢娃娃一样喜欢她。
桑晚凝想起老宅阁楼那个檀木箱子。箱子被打开的时候,莉莉安躺在里面,姿势端正,衣服整齐,像被人精心安放进去的。箱盖内侧有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小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晚安,爱丽丝。"
她伸手去摸那张画上的铅笔字。指尖触到纸面,微微粗糙。
"妈妈为什么只喜欢莉莉安,不喜欢我?"
她把这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没有念出声,只是唇形动了动。
楼下传来何小曼的声音,问她要不要吃宵夜。桑晚凝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何小曼没听清,又喊了一遍,她站起身走到门口,说"就来"。
她的目光还落在画纸上。画纸被台灯照得发白,那行字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
所有人都在说林瑾瑜的爱太沉重。在说她因为失去女儿而发疯。在说她用禁忌的术法将灵魂拘禁在玩偶中。这些都没错。可没有人问过——那个真正的女儿,那个活着时的小女孩,她感受到了什么。
莉莉安是什么时候开始"活"过来的?
也许根本不是林瑾瑜施咒的那个夜晚。
也许是更早——早在林瑾瑜把莉莉安抱回家、把全部的目光和温柔都倾注在它身上的时候。也许是爱丽丝第一次发现,妈妈的拥抱变少了,妈妈的"晚安"说给了娃娃听,妈妈看娃娃的眼神比看自己更亮。也许是那天她把娃娃丢到墙角,等来的不是安抚,而是一记打在手心的巴掌。
桑晚凝看着画上的小女孩。
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她。空荡荡的。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奶奶失踪前的最后一年,每次她回老宅,奶奶都会在半夜起来,站在她的房门口,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对着空气说话。她问奶奶在跟谁说话,奶奶只是摇头,说她听错了。
那时候她总觉得奶奶在看自己身后的某个地方。
她以为那只是老人家的古怪习惯。
现在她知道了。奶奶一直都能看到莉莉安。奶奶是在和莉莉安说话。而莉莉安,也许一直就在那里,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等着她回头。用那双翠绿的眼睛,看着这个转世而来的"妈妈"。
桑晚凝把画小心地放回日记本里。
她关掉台灯。黑暗中,她听到公寓楼下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城市还很热闹,没有人知道这间书房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很久之后,她听到书架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木质关节转动时的干涩摩擦。她没有回头去看。她只是说了一句:"我明天再来看你。你去睡吧。"
声音消失了。
黑暗中,窗玻璃映出她的脸。她的视线越过自己的倒影,看向书架的方向。那个轮廓安静的矮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微微偏了一下头。2
劳斯,这章看得我手心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