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摊在膝盖上,石墨灰和泪痕混在一起,把几行字洇得有些模糊。桑晚凝又把那些隐藏的文字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左往右看,像小时候做阅读理解题。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没有发出声音。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甸甸地撞在胸腔里。
“我和她做了交换。”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圈。她想起很多年前,奶奶坐在老宅堂屋的藤椅里,手里剥着一把毛豆,豆荚“啪”地裂开,豆子弹进搪瓷碗里。那时她站在门口,只看到奶奶的侧影,瘦瘦小小的一团,背弯得像一张用旧的弓。她问奶奶在干什么,奶奶说,给晚凝剥豆子吃。那声音温温吞吞的,带着一点沙。后来她才知道,那会儿奶奶每天晚上都要把莉莉安从阁楼请下来,对着她说几十遍晚安。
桑晚凝把信纸折起来,塞回睡裙口袋。手指上沾着石墨,黑灰灰的,像刚从煤堆里抽出来。她无意识地往裙子上蹭了蹭,在浅色的布料上留下几道灰痕。腿早就麻了,膝盖以下像被无数细针扎着,她一挪动,那种酸胀感就顺着小腿窜上来。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脚底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奶奶,你到底做了什么……”她对着空房间说。
话出口,尾音碎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极轻的呜咽。她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压着皮肤,尝到石墨的涩味。眼泪重新涌出来,顺着鼻梁淌进嘴角,咸得发苦。她一直以为奶奶只是失踪了,以为报警、搜寻、等待就会有结果。现在那些隐藏的文字把所有的假设都推翻了。奶奶没有走失,没有被谁带走。奶奶去了一个她无法跟着去的地方。
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潮气吹进来,扑在她脸上,像一块凉毛巾。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和月光一起从田野那边漫过来。她想起奶奶说过,这宅子太老了,晚上不要开窗。可她从没说过为什么。现在她明白了,奶奶怕的不是风。
床头的台灯还亮着,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成一个细细长长的形状。莉莉安躺在门边,姿势和她刚才翻过来时一样,仰面朝上。桑晚凝绕过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琉璃眼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绿得不太真实,像两片浸在水里的薄玻璃。洋装的领口有些歪了,露出玩偶脖颈上一道极细的接缝,淡黄色的,像一道陈旧的伤疤。
她蹲下来,又站起来。来来回回走了几步,最后停在书桌前。桌上的东西没怎么动过,几本从学校带来的专业书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是《民间信仰与禁忌仪式》。她伸手把书抽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书页间夹着她的一张借阅卡,条码边印着她自己的名字,桑晚凝。三个字,工工整整。
“七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
那封隐藏的信里说,规则是用来隐藏的,让莉莉安以为她不知道她活着。七天之后,注意力就会移开。可桑晚凝已经违反了不止一条。第五夜,她喊出了“别碰我”。莉莉安听见了,莉莉安知道了。那双绿眼睛里的光彩,像什么沉睡许久的东西慢慢醒了过来。
她转过身,背靠着书桌,目光落回莉莉安身上。玩偶一动不动,可桑晚凝总觉得那洋装的蕾丝下摆有轻微的起伏,像有呼吸藏在里面。她想起第七夜,整个老宅变得像个活物,墙纸上的花纹会扭动,地板踩上去软得像是皮肉。那种感觉还留在她脚底,黏糊糊的,甩不掉。
“你年轻时,是不是也这样?”她问。问的是空气,是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奶奶。
没有回应。
她走到床尾,把被子抱起来,裹在自己身上。被子潮乎乎的,带着她自己的汗味。她想起小时候和奶奶睡一张床,冬天冷,奶奶会把她的脚捂在自己的腿弯里,手心粗糙,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她那时总嫌奶奶的脚太凉,现在那股凉意从记忆里漫出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你一直都知道。”桑晚凝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一直都知道我会回来,会找到那个箱子,会打开那封信。你把什么都算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被云层挡去了大半,像一张没有冲洗清楚的照片。她忽然明白了奶奶那些古怪的举动。每次她离开老宅,奶奶都会站在门口,送她到巷子口,再目送她上长途汽车。她那时觉得奶奶太粘人,现在她知道了,奶奶是在计算,是在确认,确认莉莉安没有跟着她。
“所以你不让我在阁楼过夜。所以你把箱子的位置换了好几次。所以你在电话里总是问,晚凝,你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喊。喊完之后,房间又安静下来。台灯的灯泡闪了一下,光线抖了抖,又稳住了。桑晚凝盯着那团光,慢慢缩回被子里,蜷在床头,膝盖顶着下巴,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她在心里把那些规则又过了一遍。二十二点说晚安。凌晨三点不睁眼。换了姿势不背对。镜子里看见就打碎。耳边说话就开灯。绝不丢弃破坏。绝不让她知道你知道她活着。每一条都是奶奶用命换来的,每一条都被她亲手撕开了一个口子。
“对不起。”她小声说。对着奶奶,对着这栋老宅,对着那个曾经以为只要足够理性就能全身而退的自己。
窗外的虫鸣忽然停了。夜风也停了。整栋宅子陷入一种密不透风的寂静,像被扣在了一口玻璃钟里。桑晚凝屏住呼吸,耳朵里只有血液涌动的嗡嗡声。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门边。
莉莉安还在那里。仰面朝上,眼睛睁着。那两片翠绿的琉璃里,映出台灯的光,也映出桑晚凝缩在床头的身影。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被什么东西捏在手里。
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