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桑晚凝把晚饭的碗筷收拾干净。
她从厨房走出来,用围裙擦干手。客厅的座钟敲了六下,声音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她抬头看了一眼钟面,又低下头,走向卧室。
推开门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瞬。
莉莉安坐在书桌上。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面朝门,背朝窗户。双手交叠在裙摆上。金色的卷发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
桑晚凝走到书桌前,把笔记本放在桌角。她翻开本子,检查了一遍白天写的实验方案,然后在“傍晚六点,调查对象状态正常”后面打了一个勾。
她合上本子。
距离十点还有四个小时。
桑晚凝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了翻。信号只有一格。她打开通讯录,滑到导师的名字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打个电话,问一些关于田野调查的事情。想问怎么区分幻觉和真实。想问人在极端压力下会不会集体产生相同的错觉。
她把手机锁屏了。
八点半,桑晚凝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肩膀上,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七条规则。第一条:二十二点整,道晚安,确认闭眼。第二条:凌晨三到四点,不睁眼,不回答。第三条——
她睁开眼。
浴室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她关上水龙头。
九点四十分,桑晚凝坐在卧室的单人沙发上。沙发是奶奶的,藤编的,坐垫已经塌陷了。她的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盯着书桌上的莉莉安。
玩偶一动不动。
九点五十分。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笔记本。她在“二十一点五十分”下面写道:“调查对象无任何异常位移。面部表情无变化。环境温度正常。光线条件:台灯,四十瓦白炽灯。”
九点五十五分。
桑晚凝把笔记本放回桌角。她站在书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搓着裤缝。座钟在客厅里走动,咔哒,咔哒,咔哒。
九点五十九分。
她往前迈了一步。鞋底擦过木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十点整。座钟敲响了第一下。
“晚安,莉莉安。”
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点干。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她清了清喉咙,又说了一遍。
“晚安,莉莉安。”
第二遍顺畅了一些。
她弯下腰,把脸凑近玩偶。三十厘米的距离。她盯着那双翠绿色的琉璃眼珠。眼珠表面的反光里,映出她自己缩小的、扭曲的脸。
她伸出手。食指指尖触碰到玩偶的眼睑。
冰凉的。瓷质的。
她往下轻轻一按。
右眼阖上了。
她愣了一下,把手指移到左边。再按。左眼也阖上了。
桑晚凝站直身体。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她后退一步,看着书桌上闭着眼睛的莉莉安。玩偶的姿态没有变。双手还是交叠在裙摆上。金色的睫毛贴在瓷白的脸颊上。
她又等了一分钟。
玩偶没有动。
桑晚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气息从她嘴唇间漏出来,带着胸腔里积压了整个白天的重量。她走到床边,脱掉拖鞋,躺上去。她侧着身体,脸朝向书桌的方向。床头灯开着。
她看着莉莉安安静地闭着眼睛,觉得昨晚的一切都有了解释。奶奶的老年痴呆制造了那些规则。幻觉是压力造成的。镜子里的人脸是没睡好的后遗症。
桑晚凝闭上眼睛。
台灯的光透过眼皮,投下一片暖橙色。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凌晨一点二十分。
桑晚凝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一种感觉。一种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布料摩擦过木头表面。
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圈笼罩着床头柜。书桌的一半在光线里,一半在阴影中。
莉莉安坐在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
眼睛阖着。姿势没有变。
桑晚凝屏住呼吸,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窗帘。衣柜。单人沙发。地板上什么都没有。床尾也没有东西。她重新看向书桌。
然后她看到了。
玩偶的右手。
那只手原本交叠在裙摆上,压在左手下面。现在它跑到了上面。五指微微张开,指尖陷在洋装的蕾丝褶皱里。
桑晚凝攥紧了被子。
她的指甲隔着被单掐进掌心。她盯着那只手,等着它动。她的眼珠开始发酸,她的眼皮想眨,她忍着。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那只手没有再动。
她慢慢地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下巴。她保持着面朝书桌的姿势,膝盖蜷起来,脚底板贴在床单上。
她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手指昨晚没有检查清楚。可能是自己记错了。可能是睡觉前碰歪的。可能是重力。可能是布料自己滑下去的。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桑晚凝看着莉莉安闭着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双眼睛阖上之后,就没有再睁开过。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再睁开。她不知道阖上之后,那些眼珠在眼睑后面,是不是还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