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大明医道圣地,平日里总是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庄严肃穆。但今日,这里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一声怒喝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太医院院使(太医令)王宗正将一本医案狠狠摔在地上,花白的胡须气得乱颤,指着站在堂下的陈默骂道:“哪里来的江湖野郎中,竟敢妄言‘细菌’致病?简直是有辱斯文,亵渎医典!”
堂下,陈默身穿一身不合体的青色官袍,手里提着他那个破旧的药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昨日在皇太孙的授意下,他向朱元璋进言,称太子之病虽缓,但宫中湿热,易生“微虫”(细菌),需以高温蒸煮衣物、石灰消毒,方能杜绝后患。这话传到太医院,顿时捅了马蜂窝。
“王院使,”陈默拱手道,不卑不亢,“下官所言,皆有实证。《内经》虽云‘邪气’,但这邪气并非虚无缥缈,而是……”
“住口!”王宗正打断了他,冷笑道,“你不过是个靠运气救活太子的江湖骗子,竟敢在圣人门前卖弄?你说有微虫,那你指出来给咱看看?若是看不见摸不着,便是妖言惑众!”
周围的太医们纷纷附和,讥笑之声此起彼伏。在他们看来,这个连《黄帝内经》都背不全的野路子,根本不配与他们同殿为臣。
“怎么?说不出来了?”王宗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来人,将这妖言惑众之徒拖出去,杖责二十,逐出太医院!”
两名粗壮的杂役立刻上前,就要按住陈默。
“慢着。”
一道稚嫩却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朱雄英一身蟒袍,双手负后,迈着方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大太监王景弘,一脸肃穆。
“参见皇太孙殿下!”众太医慌忙下跪,王宗正也不敢造次,躬身行礼。
朱雄英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陈默身边,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然后转身看向王宗正。
“王院使,你说陈默妖言惑众?”朱雄英淡淡道。
“殿下,”王宗正苦口婆心道,“医者讲究望闻问切,讲究经络气血。这小子却说什么‘细菌’、‘病毒’,皆是虚妄之谈,若让他留在太医院,怕是会带坏了风气啊。”
“虚妄?”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见不一定为实,但实证却不会骗人。王院使,既然你觉得看不见便是假,那今日,咱就让陈默给你看点‘真’东西。”
他打了个响指,王景弘立刻让人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陈默,动手。”朱雄英下令。
陈默心领神会,上前掀开红布。托盘里,是一只活蹦乱跳的麻雀,以及一套寒光闪闪、形状怪异的刀具——那是朱雄英连夜画图,让工部打造的简易手术刀和解剖剪。
“这……这是要做什么?”王宗正脸色一变。
“解剖。”朱雄英吐出两个字。
在众目睽睽之下,陈默没有丝毫犹豫。他左手按住麻雀,右手持刀,手起刀落,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麻雀甚至来不及挣扎,胸口的羽毛已被拨开,皮肤被精准切开。鲜血渗出,却被陈默用棉布迅速擦拭。
“妖……妖孽!”有胆小的女医官惊呼出声,捂住了眼睛。
在这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大明,当众剖开活物,简直是惊世骇俗。
但朱雄英却死死盯着那切口,朗声道:“都看清楚了!陈默,告诉他,这是什么?”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周围鄙夷的目光,用镊子撑开伤口,指着里面跳动的微小脏器,大声道:“此乃麻雀之心,此乃肝,此乃肺!王院使,你常说心主血脉,那你可知道,血是如何流向全身的?”
他手中的刀尖轻轻挑破一根极细的血管,鲜红的血珠涌出。
“血在心,泵于脉,行于周身。若脉中有污秽之物堵塞,便是血栓,便是中风!”陈默的声音越来越大,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对医学的狂热所取代,“至于那‘细菌’,虽肉眼难见,但正如这鸟腹中的经络,虽细如发丝,却真实存在!若无显微镜……若无‘千里镜’之理,凡人自然看不见,但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王宗正看着那被剖开的麻雀,虽然心中惊骇,但嘴上仍硬道:“这……这不过是禽兽之躯,与人何干?你这是虐杀生灵,有违天和!”
“天和?”朱雄英冷笑一声,“为了救人,杀生又何妨?王院使,你读了一辈子死书,却不知‘格物致知’四字。今日这只麻雀,便是为了让你看清这人体之奥秘。”
他转头看向陈默:“继续。”
陈默受到鼓舞,手下的动作更加大胆。他迅速取出麻雀的气管和食管,并在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白纸上,用炭笔飞快地勾勒出内部结构图。
“看!这是气管,通气;这是食管,进食。二者虽近,却互不干扰。若人噎食,便是此处受阻……”
陈默一边讲解,一边画图,他的医术或许在中医理论上不如这群老古董,但他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却是降维打击。
片刻后,一张精细无比的麻雀解剖图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
几个年轻的太医忍不住凑上前去,眼中露出了震撼的神色。他们学医多年,只知经络穴位,何曾见过如此直观、如此清晰的内部构造?
王宗正也是老眼昏花,凑近一看,顿时哑口无言。那图上的结构,虽然微小,却逻辑严密,绝非臆造。
“这……这怎么可能画得如此精准?”一名老太医喃喃自语。
朱雄英看着众人的反应,知道火候到了。
“王院使,”朱雄英走到王宗正面前,仰头看着他,“你说陈默是野郎中。可这野郎中,能画出你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图,能说出你一辈子都没想过的理。你还要赶他走吗?”
王宗正满头大汗,手中的拂尘都在颤抖。他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陈默,最终颓然一叹。
“老朽……技不如人。”
“好!”朱雄英大喝一声,“传咱的话,陈默医术精湛,尤擅‘格物’之道,即日起,任太医院御医,赐‘神刀’之名,专司……外科与防疫!”
“外科?”王宗正一愣。
“便是这开膛破肚,修补脏腑之术。”朱雄英傲然道,“从今往后,太医院不仅要会开药,还要会动刀。谁若不服,尽管来挑战陈默!”
全场鸦雀无声。
陈默握着还在滴血的手术刀,看着周围那些原本轻视、此刻却带着敬畏与恐惧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杀头的江湖郎中,而是大明朝第一位“外科医生”。
而这一切,都源于身边这个八岁的孩子。
朱雄英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嘴角微微上扬。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该是用这把“手术刀”,去剖一剖这大明朝堂上的脓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