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
苏淼淼报的是本市的师范大学,分数正好够。她拆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看见"录取"两个字以后尖叫着冲出房间,她妈在客厅织毛衣被她吓得针都掉了。
"妈!我考上了!"
陈护士站起来接过通知书看了一遍,然后抱住了女儿。苏淼淼在她妈肩膀上蹭了蹭,想起这两年来妈妈从反对到默许再到不反对也不支持的态度,鼻尖有点酸。
"妈,我想去告诉他。"
陈护士松开她,看了女儿一眼。十八岁的女孩站在她面前,眼睛亮得藏不住事,脖子上那条黑色围巾还挂着——大夏天的挂条围巾,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陈护士叹了口气,伸手把围巾从她脖子上取下来:"大热天戴什么围巾。去吧。"
苏淼淼在她妈脸上亲了一口,转身就跑。
冲到纹身店门口的时候她刹住了脚。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杨博文的声音,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她放慢脚步走到门口,从缝隙里看见杨博文站在吧台前面,对面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干净的旧衬衫。
杨博文的爸爸。
苏淼淼站在门口没进去。她听见中年男人说:"……那个证考下来了,我看了,含金量挺高的。你想什么时候回来?"
"再等等。"杨博文的声音。
"等什么?"
"她开学了,我在店里再待一阵。"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小姑娘?"
"嗯。"
"她考哪儿了?"
"师大。"
"那离你店也不远。你白天开店,晚上回去——"
"她一个人住校,周末回来。我想她回来的时候能看到我。"
中年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淼淼听见他笑了一声——很短,很哑,但确实是笑声。
"你跟你老子我当年一个德行。"他说,"行。那就再等等。厂子的事我找彪子帮忙看着,不急。"
苏淼淼站在卷帘门外,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心跳得很响。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杨博文!"
杨博文转过身。他看见她手里的信封,桃花眼微微亮了一下:"到了?"
"到了!"苏淼淼把通知书举到他面前,"师大!中文系!"
杨博文接过来看了一遍。旁边他爸爸站起来,站在杨博文身后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对苏淼淼笑了一下——那张脸眉眼和杨博文有五成像,但皱纹更多,头发白了大半。
"丫头,恭喜你。"他说。
苏淼淼紧张地鞠了个躬:"叔叔好。"
"不用这么客气。"他看了杨博文一眼,"这丫头比你精神多了。"
杨博文没理他爸,把通知书折好还给苏淼淼:"开学什么时候?"
"九月初。"
"还有一个多月。"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苏淼淼听懂了。她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爸爸,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纹身店里挤了三个人,好像终于有了点"家"的轮廓。
那天杨博文的爸爸没急着走。他坐在店里喝了杯茶,跟苏淼淼聊了几句——问她在哪儿上学,考了多少分,以后想当什么。苏淼淼老老实实回答,余光看见杨博文靠在转椅上翻书,嘴角是翘着的。
临走的时候杨博文他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杨博文身上又落在苏淼淼身上,最后什么也没说,伸手拍了拍杨博文的肩膀,走了。
杨博文站在门口看着面包车消失在巷口。苏淼淼走到他身边,伸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叔叔笑了。"她说。
"嗯。"
"他以后会常来的。"
杨博文低头看她。十八岁的女孩仰着脸对他笑,手里还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阳光从巷子上方漏下来照在她头顶。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
"苏淼淼,"他说,"我明天开始翻修店里的装修。"
"啊?"
"夏天要过去了,该换新东西了。"
他牵着她的手走回店里。吧台上那本《汽车发动机电控系统检修》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旁边放着一张新的图稿——画的是一座小房子,门开着,窗台上蹲着一只橘猫,门口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
苏淼淼看见那张图稿的时候愣了一下。杨博文已经把图稿收起来塞进了抽屉,但她看见了。那座房子的门楣上画着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太阳。
那天晚上她回家以后给杨博文发了条微信:"杨博文,你那张图稿上画的房子在哪儿?"
过了十分钟他回:"以后。"
"以后在哪儿?"
"在我家旁边。"
"你家旁边?"
"我爸把厂子旁边的地清出来了。我打算盖个房子,以后住。"
苏淼淼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盖大点。"
杨博文回了一个字:"好。"
她抱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外夏天的蝉鸣一阵阵的。她想起两年前第一次推开那扇卷帘门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她躲在角落里算数学题,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说"x等于负四"。后来他给了她一盒草莓牛奶。
再后来他把她画的太阳纹在了手臂上。
现在他要盖房子了。
她闭上眼,嘴角翘着睡着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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