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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回头看

杨博文:那场太阳雨

杨博文额头上的伤疤结痂又脱落,前后用了将近两周。

那两周苏淼淼来得更勤了,每天下课直奔纹身店,有时候杨博文在忙她就自己待着,等他闲下来就"检查"他的伤口。一开始他还会乖乖让她看,后来被她扒拉烦了,每次她凑过来他就偏头躲。

"好了。"

"让我看看嘛。"

"好了。"

"万一感染了呢!"

杨博文被她拽着袖子拉到灯底下,苏淼淼踮着脚凑近他额头——那层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淡粉色的,比周围的肤色浅一点,像一小片没晒到太阳的月牙。

"留疤了。"她说。

"嗯。"

"你不怕留疤?你脸上哎。"

杨博文低头看她:"我身上还少疤了?"

苏淼淼愣了一下。她想起他手腕上那些纹身底下的东西,想起他衬衫下面可能也有。她忽然伸手拉起他左手的袖子——杨博文没来得及躲,整截小臂露出来。在日光灯下她第一次看清那些纹身的全貌。破碎的几何形,模糊的字母,最浓重的一团墨色覆盖在手腕内侧,像一滩凝固的黑水。

她盯着那团墨色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放下袖子。

"你等会儿。"她转身跑回吧台,翻开自己的笔袋,从夹层里掏出一小管东西走回来,"喏,祛疤膏,我妈妈从医院拿的。你每天涂一次,新疤很快就能消。"

杨博文看着她摊开手心里的那管药膏,白色管身上印着医院的标识。他又抬头看她的脸,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追问,没有同情,就是很平常地"给你药膏你记得涂"。

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知道了。"

"要涂哦!不然以后你脸上有疤,客人看见都不敢来了。"

"我脸上有疤跟客人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苏淼淼很认真,"你这张脸就是你店里的招牌,你长这么好看——"她说到一半忽然卡住,耳朵尖"腾"地红了,"你、你长得让人放心!对!看着放心!"

杨博文靠着转椅,桃花眼微微眯起来,下三白的眼珠里映着她慌乱的表情。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好看?"他问。

苏淼淼转身就跑回自己的座位上,抓起笔假装写作业:"我没说!你听错了!"

"你说我长得好——"

"我没有!"

她埋着头写卷子,笔尖快把纸戳破了。杨博文坐在转椅上,把那管祛疤膏放在吧台上,拇指在管身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窗外的蝉鸣聒噪起来,夏天真的到了。

那天晚上苏淼淼收拾书包准备走的时候,杨博文忽然叫住她。

"苏淼淼。"

"嗯?"她回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今天彪哥说姓赵的出来以后还在打听我。你最近来店里的时候小心点,别走夜路。"

"姓赵的是谁?"

"技校那个人。"

苏淼淼脑子里"嗡"了一下。就是那个被他打断肋骨的人。她看着杨博文,他坐在灯下,清瘦的侧脸被光线切成明暗两半,桃花眼垂着看桌面,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要找你报仇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办?"

"他来找我就打。"

苏淼淼咬了咬嘴唇。她走回吧台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那支红色马克笔,捉过他的左手。杨博文没躲。她在他手腕上画了一个新的太阳,比之前那些都大一些,光芒画得整整齐齐,像一朵向日葵。

"给你加个buff。"她说,"太阳照着,坏人就倒霉。"

杨博文低头看那个新画的太阳,然后抬眼看她。女孩站在他面前,校服领口的纽扣系得整整齐齐,马尾辫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耳边,眼神认真得像在许愿。

"你快走吧。"他说。

"嗯。明天见。"

苏淼淼推门走进夜色里。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暗了一段路,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地面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纹身店的灯光从半开的卷帘门里漏出来,暖黄色的,在黑暗里像一个小小的出口。

门里坐着那个额头有疤、手腕有纹身的男人。

苏淼淼转身跑起来,书包在背上颠颠的。她跑过亮着灯的馄饨摊,跑过麻将馆门口吵嚷的人群,跑过那盏坏掉的路灯。初夏晚风灌进校服领口,凉丝丝的,她忽然有点希望明天快点来。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以后杨博文盯着她跑远的背影看了很久。卷帘门只开了半扇,他靠在门框上抽烟,烟灰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那只橘猫蹲在他脚边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摸了摸猫脑袋。

"明天还来呢,"他自言自语,"烦不烦。"

猫喵了一声。

他站起来,拉下卷帘门。锁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新画的那个太阳,灯光最后一秒照在上面。他拇指按了按那个红痕,嘴角动了一下。

吧台上那管祛疤膏旁边,压着他从她笔袋里抽出来的那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她月考成绩单旁边的同款字体:"杨老师辅导有功,奖励草莓牛奶一箱。"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夹进了那本《汽车构造与维修》里,压在"别回头看"那页书签旁边。

然后他关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转椅上,窗外巷子里偶尔有人走动的声音。他在想"别回头看"那三个字是他什么时候写的——其实他记得很清楚,是技校退学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桌上摊着这本教材,他在扉页写了那四个字,然后合上书再也没打开过。

直到苏淼淼来了。

她每天推开那扇门,书包咚地放上吧台,嘴里喊着"杨哥我今天带了好吃的""杨哥这道题怎么写""杨哥你手上的太阳褪色了我给你补一个"——她像一颗小行星横冲直撞地飞进他轨道里,把他那些"别回头看"的规矩撞得七零八落。

他低下头,在黑暗里看着手腕上那个看不见的太阳。

"烦死了。"他轻声说。

但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谁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