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牛奶

苏淼淼第二次去纹身店，是一周后的周五傍晚。

那天她没有淋雨，天气晴好，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她背着书包站在卷帘门前犹豫了一会儿，那扇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男人的笑骂声和纹身机规律的嗡鸣。

她探头进去——杨博文正给一个黄毛青年纹小臂，旁边沙发椅上坐着两个抽烟的男人，一个留着山羊胡，一个戴着粗金链子。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她。

"哟，"金链子吹了声口哨，"杨哥，什么时候招了个学生妹当学徒？"

杨博文眼皮都没抬："走错了。"

"没走错！"苏淼淼已经跨进门来了，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的塑料凳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单词本，"老板，我就在这儿背会儿书，不打扰你。"

山羊胡乐了："小姑娘，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纹身店啊。"

"这是纹身店？"山羊胡指着墙上那张"来者皆客"的字，"咱这儿什么人都来，什么活儿都接，上个月还有人在这儿——"

"行了。"杨博文打断他，纹身机在黄毛小臂上走出一道流畅的墨线，"你俩没事就滚，别吓着小孩。"

"小孩？"金链子哈哈大笑，"杨哥，你二十，你管一个上高中的丫头叫小孩？再过两年——"

"滚。"

金链子和山羊胡嘻嘻哈哈地起身往外走，经过苏淼淼身边时，山羊胡忽然弯下腰凑近她："小妹妹，杨哥凶得很，别被他骗了。他以前在技校打架被开除，出来混社会，可不是什么好人。"

苏淼淼抬起脸，眼睛清亮亮的："我知道。"

"知道还来？"

"他上次给我讲了数学题。"

山羊胡愣了一下，和金链子对视一眼，两个人笑得更厉害了，摇着头走出去，卷帘门在他们身后哗啦一声落下一半。

店里只剩她和杨博文，还有那个正在纹身的黄毛。黄毛全程一声不吭，疼得攥紧拳头但硬撑着没喊停。

苏淼淼背了二十分钟单词，把"abandon"重复了十几遍。杨博文终于忍不住了："你念经呢？"

"我记不住这个单词。"

"放弃。abandon，放弃。"

苏淼淼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知道？"

杨博文没接话。黄毛的纹身做好了，是一串花体英文，他从床上跳下来活动手腕，看苏淼淼的眼神带着点意味深长："杨哥，这妹妹挺有意思。下回我带兄弟来照顾你生意。"

"别带太多。"还是那句话。

黄毛走了以后，杨博文开始收拾纹身机。苏淼淼合上单词本："老板，你英语很好吗？"

"不好。"

"那你怎么知道abandon？"

"英语课本第一页第一个词，傻子才记不住。"

苏淼淼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杨博文瞥了她一眼，突然发现她笑的时候右侧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还不走？"他问。

"我再坐会儿嘛。"苏淼淼从书包里掏出一根烤肠，是路边摊两块钱一根的那种，还热着，"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

"骗人。"苏淼淼指着吧台上那碗泡面，塑料叉子还插在盖子上，"你吃这个不健康。"

杨博文没理她，把那碗泡面端过来，撕开盖子开始吃。苏淼淼也不在意，自己把烤肠吃了，又把单词本翻到下一页继续背。

过了大概十分钟，杨博文忽然站起来，走到角落的小冰箱前面，拉开柜门翻了翻。苏淼淼听见塑料包装的声音，然后一盒草莓牛奶被放到了她面前的桌上。

"喝。"

"啊？"

"库存太多，过期前得喝完。"

苏淼淼拿起那盒牛奶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三个月。她没拆穿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

"谢谢老板。"

杨博文已经坐回转椅上，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看起来在改纹身图稿。但苏淼淼注意到，他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淘宝页面，搜索记录里有"草莓牛奶 整箱"的字样。他手指动得飞快，那个页面一闪就关掉了。

她捧着牛奶盒，嘴角翘起来，那个浅浅的酒窝又出现了。

天色暗下来以后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老板，我明天还能来吗？"

"随便。"

"那我明天带作业来。"

卷帘门拉下来大半，杨博文坐在里面点了支烟。烟雾升起来，他想起上周那场雨，想起她浑身湿透蹲在角落里算数学题的样子。十六岁，高一，叫苏淼淼。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腕，纹身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指尖，是一片混沌的黑色线条，像烧焦的藤蔓。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抽烟。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哼歌声，是苏淼淼走远了，哼的是一首他听过的流行歌，调子跑得乱七八糟。

他忽然觉得这间常年弥漫着烟味和消毒水味的小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