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卷着雪粒子砸在逐玉王府的窗棂上,噼啪乱响。
苏晚锦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还沾着刚抄完的兵书边角的墨香,听见院外丫鬟传报说王爷过来时,她嘴角刚弯起一点,就看见萧策玄披着一身风雪跨进门,身后跟着的内侍手里端着个描金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个白瓷酒杯。
屋子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苏晚锦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萧策玄走到她面前,那张她看了三年的俊美脸上,半分表情都没有,只有眼底结着化不开的冰。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不是说宫宴要到亥时才散?

她起身想去接他身上的狐裘,手刚伸出去,就被他侧身避开。

这杯酒,朕赏你的。
朕?
苏晚锦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哦,他刚才在宫宴上,应该已经拿到了传位诏书,从逐玉王成了新帝了。
三年前他被兄弟构陷,贬去苦寒之地,是她散尽苏家满门财力,帮他招兵买马,是她熬夜熬得眼睛都快瞎了,替他谋划每一步夺权的路,就连他上次被刺客围杀,也是她替他挡了那一刀,到现在阴雨天胸口还会疼。
她看着那杯酒,酒液清亮,却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是剧毒的鹤顶红掺了牵机的颜色。
为什么?

她的声音发哑,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萧策玄没说话,倒是他身后站着的华服女子款款走了出来,水红色的披风上绣着金线凤凰,正是丞相的嫡女柳如烟,他以前说过,只是把柳如烟当棋子,等成事了就给她一笔银子打发走的。

姐姐还看不出来吗?苏家满门手握商道命脉,你又知道陛下这么多秘辛,陛下怎么可能留你在身边?如今陛下要立我为后,你这王妃,也该让位置了。
柳如烟说着,伸手拿起那杯酒,递到苏晚锦面前,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刺眼。

苏家通敌的罪证已经摆在了御案上,朕念在你跟了我一场,给你个体面。你放心,苏家其余人,朕会留个全尸。
苏晚锦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通敌?三年前他被困松州,粮食断绝,是她哥哥带着商队冒死闯过敌营送粮,死在乱箭之下,连尸骨都没找回来,现在他说苏家通敌?
萧策玄,你摸着良心说,这三年我苏晚锦,还有苏家,哪一点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胸口的旧伤像是又裂开了,疼得她喘不上气。
萧策玄的眉头皱了皱,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有什么别的情绪,快得抓不住。

是朕对不起你,可你必须死。喝了它,别让朕亲自动手。
苏晚锦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伸手接过那杯酒,冰凉的瓷杯贴着手心,冷得她骨头都疼。
我苏晚锦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爱上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诅咒你,此生此世,永失所爱,坐拥万里江山,也要受尽孤苦,永远永远,都得不到半分真心!

她仰起头,把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剧痛瞬间就席卷了全身,她倒在地上,看着萧策玄转过身,揽着柳如烟的腰往外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她好像听见萧策玄的声音,极轻极快地飘过来一句“等我”,她想笑,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演什么?
疼。
浑身都疼,尤其是额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个大包,突突地跳。
苏晚锦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王府熟悉的雕花床顶,而是破了个洞的房梁,上面还挂着个蜘蛛网,沾了不少灰。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的被子又薄又硬,还带着股霉味。
“小姐你可算醒了!你都烧了三天了,可吓死我了!”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扑到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苏晚锦认出来,这是她小时候的陪嫁丫鬟春桃,早在她嫁去逐玉王府的第二年,就为了救她被人推下河淹死了。
春桃?我没死?

她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一点都不疼,身上也没有喝了毒酒之后的剧痛,只有额角的包疼得厉害。
春桃抹了把眼泪,从旁边的破桌子上端了碗热水过来。

小姐你说什么胡话呢?你前两天去给老夫人上香,回来路上被丞相府的马车撞了,额角磕在石头上,回来就烧了三天,可把我急坏了。对了,刚才王爷府派人送了东西过来,还有……还有退婚书。
退婚书?
苏晚锦愣了愣,掀开身上的被子下床,走到桌子边,果然看见上面放着一张明黄色的纸,上面的字迹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正是萧策玄的字,写的是要解除和苏家的婚约,还附了一千两银子的补偿。
旁边放着的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十五六岁的模样,满脸的稚气,还不是后来在逐玉王府熬得一脸憔悴的样子。
她这是……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她还没嫁给萧策玄,苏家也还没被满门抄斩的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还有管家的声音,慌慌张张的。

小姐!不好了!逐玉王殿下亲自过来了,现在就在前厅,说要见你!
苏晚锦的手指猛地攥紧,指尖都泛了白。
她低头看向桌上那封退婚书,忽然笑了。
上辈子她拼尽全力帮他夺位,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自己被毒酒赐死的下场。这辈子他送上门来,她要是不好好“招待”,怎么对得起他上辈子给她的那杯毒酒?
她拿起那封退婚书,走到梳妆台前,抽出发髻上的银簪,毫不犹豫地对着退婚书就划了下去。
刺啦一声,明黄色的纸张从中间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