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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无愿

余生无愿

十九岁的盛夏,太阳毒辣得近乎残酷,炙烤着乡下开裂的田地。滚烫的地气从泥土里翻涌上来,裹住我的周身。我蹲在齐腰的稻丛之中,弯腰薅除田里的杂草。小臂裸露在外,被烈日晒得通红,一层层皮肤灼得发疼,已经开始脱皮。满手都浸在冰凉黏腻的淤泥里,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留着齐肩的黑色短发,斜斜的刘海垂落下来,大半遮住我的眼睛,把我眼底所有情绪都藏在阴影底下。

村里人都叫我许愿。这个潦草又廉价的名字,陪伴了我整整十九年。很少有人知道,我的本名叫做叶愿。刚出生那一日,我就被保姆恶意调包,丢弃在了这个贫瘠落后的山村。

养父母收养我,从来不是心生怜悯,只是多了一个不用付工钱的苦力。从我刚刚学会走路开始,喂猪、洗衣、下地干活就成了我的日常。我没有踏过学堂一步,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长年累月的打骂、饥饿与冷暴力刻进我的骨血,养出了深入骨髓的讨好性格。我不敢反驳别人,不敢随意掉眼泪,遇事只会低头退让,习惯性开口道歉,只求能够少受一点苛待。

长久的营养不良,加上常年郁结在心,我的身体早就垮掉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私下悄悄告诉我,我患上了罕见的进行性心肺衰竭,国内没有办法有效医治,只有远赴海外做移植手术才有活下去的机会,如果继续拖延,我撑不过二十岁。

病痛时时刻刻都在折磨我。稍微走几步路,胸口就闷得喘不上气。无数个深夜,我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胸腔传来撕裂一样的钝痛,喉咙里一阵阵泛开腥甜的血气。我默默扛下这一切,早已看淡生死,以为自己最后就会无声无息烂在这片农田之中。

直到那一天,一辆黑色的豪车碾过坑洼的土路,停在了我的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田埂边,告诉我尘封十九年的身世——我是叶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我攥紧沾满污泥的手指,心底没有半分狂喜,只有一片茫茫然的空洞。

踏入叶家别墅的那一刻,富丽堂皇的装潢晃得我局促不安。亲生父母见到我的瞬间红了眼眶,紧紧握住我粗糙干裂的手掌,不停说着对不起,眼底满是迟来的愧疚。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驱使我低下头,小声吐出一句没关系。他们满心都是亏欠,却半点没有察觉我藏在衣袖下苍白的脸,压根不知道我身染顽疾,命不久矣。

就在这里,我见到了霸占我人生十九年的叶青青。她比我小一岁,乌黑的长发披肩,M字刘海衬得皮肤雪白,身上穿着精致漂亮的裙子,说话的语调软糯乖巧。和她一同住在叶家的,还有她的亲哥哥叶禹森,比我大两岁。

当年调包我的保姆,就是他们二人的生母。叶青青刻意隐瞒了血缘关系,谎称叶禹森是她在福利院偶遇的可怜孤儿。父母心肠软,便同意让他留在家中。等到真相被揭开,叶青青哭着苦苦哀求,叶禹森也故作谦卑示弱。父母于心不忍,最终还是允许兄妹两个继续留在叶家生活。

我只是沉默,习惯性选择退让。可我的温和忍让,换来的只有无休止的刁难与算计。

叶青青惧怕我夺回属于我的一切,人前扮演温顺懂事的模样,背地里处处构陷我。打碎家中摆件,转头栽赃到我的头上;故意弄脏我的衣物,又假意好心收拾;还常常在父母耳边歪曲我的一言一行。叶禹森表面充当劝解的中间人,话里话外全都偏袒自己的妹妹,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性格孤僻寡言的我身上。

我鼓起勇气解释过寥寥几次,可十九年相伴的情谊先入为主,父母认定我性格阴郁、心胸狭隘,不懂感恩。次数多了,我便不再开口,所有委屈全部咽进心底。他们从头到尾都没留意过我频繁捂胸、气短乏力的模样,完全不清楚我重病缠身。

压抑找不到出口,偶然一次我拿起纸笔,落笔的那一刻,积压多年的孤独与苦楚全部倾泻而出。我无师自通,画画成了我唯一可以喘息的避风港。往后很多时候,我会带上画板,独自坐到公园僻静的长椅上描摹风景。

那一日,气质温婉的谢怡女士停在了我的身旁。她赞叹我的画作富有灵气,愿意出高价买下我的画。闲谈之间,我克制地讲出自己全部的遭遇,也说出我重病缠身,急需出国做手术才有一线生机。

谢怡满心怜惜,答应帮我联系海外的名医,出钱资助我的治疗。死寂沉沉的人生,终于透进来一束微弱的光。我坐在长椅上,悄悄落下眼泪,人生第一次,生出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念头。

可这点微薄的希望,很快就被叶青青兄妹亲手碾碎。他们躲在一旁偷听了我和谢怡的全部对话。二人只当我是装惨博同情,压根不清楚我的病随时会夺走性命。等我离开之后,他们上前颠倒黑白,向谢怡编造谎话,说我擅长卖惨博取同情,装病来骗取钱财,心思恶毒善妒。

谢怡信以为真,善意尽数化作失望与厌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过了几天,我偶然在走廊角落听见他们说笑。

“没了谢女士帮忙,她这辈子都别想治病。”

那一瞬,浑身的血液仿佛彻底冻结。心肺的旧疾骤然发作,窒息感狠狠扼住我的喉咙。我想要找到谢怡,把一切解释清楚,守住我仅存的求生机会,却被守在走廊的兄妹二人拦了下来。

叶青青撕下平日里温顺的伪装,眼底只剩冰冷:“还想去告状?安分点好好反省吧。”

他们粗暴地拖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推进别墅角落一间密不透风的储物小黑屋。厚重的铁门“咔嗒”一声落锁,无边的黑暗将我包裹,潮湿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我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最开始,我虚弱地拍打门板,低声哀求。胸口剧烈的疼痛让我的嗓音沙哑破碎,门外却只剩一片死寂。密闭房间里氧气越来越稀薄,我的心肺衰竭急剧加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割裂般的剧痛,血腥味不断涌上喉咙。

十九年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黑暗里飞快闪过:乡下无休止的劳作,养父母的苛待,回到叶家之后数不尽的误解,刚刚燃起又瞬间破灭的求生希望。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却被世间万般恶意层层包裹。

力气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失,视线慢慢变得模糊。我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斜刘海垂落,彻底遮住我失去光亮的眼眸。我不再挣扎,不再抱有任何奢望,浓重的疲惫席卷过来,意识一点点消散,我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屋内长久归于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父母迟迟找不到我的踪迹,四处搜寻无果,只能逼问神色慌乱的叶青青和叶禹森。两个人心理防线崩溃,慌慌张张吐露,我被关在了储物小屋。他们此刻依旧懵懂,只以为是小小的惩戒,完全没料到我会出事。

父母疯了一般冲向小屋,门锁被狠狠撬开。光亮猛地涌进黑暗的屋子,照亮蜷缩在地、浑身冰凉的我。

母亲踉跄着扑过来,一把将我僵硬冰冷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撕心裂肺的哭声填满整栋别墅,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我没有温度的脸颊上。

“阿愿……我的阿愿啊,妈妈对不起你……”

父亲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转头厉声斥责手足无措的兄妹二人。方才破门看见我冰冷的躯体,又联想到往日我时常苍白气短的模样,再加上之后便会从谢怡那里得知我重症的真相,巨大的悲痛裹挟着迟来的知晓,让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她身上带着重病,随时都会出事,你们怎么敢做出这种狠事!你们从前全然不知情,可你们就半点没有察觉她身体的异样吗!”

叶青青与叶禹森脸色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发抖。他们原本只是想排挤打压我,从来没有预料到我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会夺走性命。一条鲜活的生命,葬送在他们的嫉妒之下,可无论如何,一切都再也挽回不了。

叶家为我举办了一场盛大,却满是悲凉的葬礼。葬礼结束,叶青青和叶禹森被彻底逐出叶家,一无所有,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而我的亲生父母,从此困在无边无尽的自责之中,往后余生,都要活在悔恨里面。

我的灵魂轻飘飘浮在半空中,静静俯瞰着这所有一切。

我看着痛哭忏悔、追悔莫及的父母,看着落魄惶恐的兄妹,也看着前来吊唁、满是惋惜的宾客。我的心底没有汹涌的恨意,也没有不甘的怨怼,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的平静。

从前在乡下,别人唤我许愿,可我从来不敢许愿;回到叶家,我的本名是叶愿,可我所有的心愿,终究一桩都没能如愿。

我在泥泞里挣扎求生,对所有人都忍让讨好,仅仅渴求一点点微薄的善意,最后却被仅有的微光抛弃。

世人总习惯在人死去之后,释放温柔与愧疚。可我活着的时候承受过的那些苦难,全部真实滚烫。迟到的歉意,廉价得毫无用处。

恶人得到了惩罚,亲人深陷悔恨,可我再也感受不到欢喜,也感受不到悲伤。

我短暂的一生,生于苦难,困于恶意,死于绝望。无依无靠,亦无牵无挂。

人间烟火万千,再也留不住我。往后岁岁年年,我,再无愿望可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