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弋宫建好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薄薄的春雨。
赵心兰是从刘彻的脚步声里醒过来的。他比平日早朝回来得早,脚步声也比平时急,像憋着什么天大的喜事要走快些才能说出口。她正靠在榻上翻那卷翻了快三个月的《淮南子》——说是翻书,其实半躺着养胎居多,猫团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呼噜声和她腹中偶尔的小动静此起彼伏。
帘子一掀,刘彻站在门口,朝服半湿,肩头沾着细密的春雨珠子。
"心兰。"他连"朕"都忘了用,"钩弋宫好了。"
赵心兰手里的书卷了一角。她把猫从肚子上挪开,扶着榻沿慢慢坐起来——四个多月的身孕,腰身已经圆润了不少,起身时扶着腰的动作也做得越来越熟练了。刘彻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扶她,一手托着她手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贴上了她微隆的小腹。
"今日去看?"她仰头问他。
"今日就去。"他眼睛亮得像少年,"朕让人备了车。檐下挡雨,风吹不着你。少府的工匠昨日还在扫尾,朕今早去看过了——"他顿了一下,忽然笑了,"院子里给你种了两棵枇杷树。从甘泉宫移过来的。"
赵心兰愣了一下。甘泉宫那两棵树,她一走就是四个多月,托姐姐照料着。她本以为要等明年才能再见它们。
"陛下让移的?"
"嗯。"刘彻弯腰捡起从榻上滚下去的猫塞进她怀里,"你那两棵树在甘泉宫念叨你,朕听见了。"
猫在她怀里"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是啊是啊"。赵心兰搂着猫,忽然觉得鼻尖酸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猫毛里,闷闷地说:"那臣妾得去看看,它们想臣妾想成什么样了。"
雨天的长安城笼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车驾从宣室殿出来,沿着宫道向南走,经过未央宫正门、经过直门城楼,再向南拐过一条新辟的甬道,钩弋宫就静静地立在春雨里。
赵心兰掀开车帘的时候,风里带着新木和泥土的气息。
钩弋宫不大,比甘泉宫的偏殿宽敞些,比未央宫的正殿小巧些。朱红色的院墙在雨幕里泛着温润的光,门楣上三个字是刘彻亲笔——"钩弋宫",笔锋凌厉依旧,可落笔处比从前圆融了一些,像是写字的人把脾气磨软了三分。
刘彻先下车,然后转身把手伸给她。赵心兰扶着车门下来,猫从她怀里跳出去,率先跑进了院子。雪白的影子在雨里一闪,黑爪尖踩过湿漉漉的青砖,留下一串小小的梅花印。
赵心兰跨进院门,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两棵枇杷树。
比走的时候高了半截,枝叶繁茂,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棵树挨得很近,一高一矮,枝桠交叠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底下新砌了一圈石栏,栏上雕着细细的莲纹。赵心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还是温的,像它们认出了她。
"臣妾的姐姐照顾得好。"她说。
"韩洵那小子三天两头替她来浇水。"刘彻走到她身后,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朕的禁军校尉,快成了你的花匠。"
赵心兰笑了。她转身看他,雨幕里他撑伞的手稳得很,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怕她踩滑了青砖上的雨水。四个月过去了,他膝盖好多了,气色红润了些,虽然鬓边白发不见少,可整个人比刚认识时松快了一大截,眉眼间的戾气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磨平了。
"陛下带臣妾看看里头。"
钩弋宫的主殿不大,正厅摆了矮案和坐榻,案上一只素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桃花。窗是半敞的,能看见院子里枇杷树的枝叶探到窗沿上来。寝殿在正厅后面,矮榻比宣室殿那张小一些,但铺着厚厚的锦褥,软得像云。
赵心兰走进去,先看见榻边上多了一张小矮榻。比主榻矮一截,铺着浅色的褥子,像是给猫准备的。猫已经蹲在上面舔爪子了,尾巴翘得高高的,一副"这是我的地盘"的表情。
"陛下,"赵心兰回头看他,"您还给猫备了一张榻?"
刘彻站在寝殿门口,把伞收了靠在门边,若无其事地说:"它总跟你挤一张榻,你夜里翻身不方便。"
赵心兰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衣裳还沾着雨,可神色坦然得很——好像在说"给朕的猫备张榻有什么问题"。她走过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雨打湿的袖口,忽然轻声说:"陛下连猫都想着。"
"朕想的是你。"他低头看她。雨声在外头淅淅沥沥地响,寝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隆起的肚子隔着衣料轻轻动了一下——这个小东西像是在回应什么。
刘彻的掌心又贴上去了。这是他四个多月来养成的习惯,只要她在他身边,他总要隔一阵子把手贴上来感受一下动静。起初她说"陛下别这么频繁,御医说了——",后来她也随他了。他那双手抚过万千奏章、握过江山权柄,可此刻贴在她腹上的力道轻得像在摸一片羽毛。
"它动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永不过时的惊奇。
"它天天动。"赵心兰把他贴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按住,掌心叠着掌心,"陛下,您先看看别的?这殿您还没逛完呢。"
刘彻这才依依不舍地把手收了回去。他带她逛了偏间、逛了书阁、逛了后院一小片空地。那片空地被他辟成了一个小小的菜圃,松好了土,只等她来种什么。
"种什么?"赵心兰站在那片湿漉漉的泥土前问。
"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刘彻撑伞站在她身后,"种花、种菜、种枇杷——都行。钩弋宫是你的,你说了算。"
赵心兰回头看了他一眼。雨幕里他撑伞的手稳稳妥妥的,伞面朝她倾斜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都淋在外面。她伸手把他往伞下拉了拉,仰头看他:"那臣妾想种一片狗尾巴草。"
刘彻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雨声里他的笑声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鸣。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像春天河面上那层薄冰化了,露出底下一整片流动的光。
"准了。"他说。伸手把她发髻上那根湿了半截的狗尾巴草拔掉,从袖中摸出一根新的插进去——他袖子里总备着,像他口袋里总揣着几颗蜜饯,预备她反胃的时候塞给她。
赵心兰摸着那根新草,和他一起站在雨里看了很久那片空地。猫从后院的门缝里钻出来,蹲在两人脚边,黑爪尖踩湿了泥,在青砖上留了一串更花的印子。
搬家的东西不多。她来长安时本就没什么家当,几卷书、几件衣裳、一只猫、两棵树。哦,还有一肚子正在长大的人。
宫人们把东西搬进钩弋宫的时候,赵心兰坐在正厅的矮案前喝了第一口自家的茶。茶是刘彻塞给她的,说"钩弋宫的茶得朕亲自送"——其实也是御茶房泡的,不过是从他手里递过来的,就莫名甜了三分。猫蹲在她旁边的矮榻上舔毛,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的枇杷树,确认它们还在。
刘彻在正厅门口站着,看她捧着茶盏发愣,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想什么呢?"
赵心兰侧头看他。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院子里枇杷树的叶片照得水亮亮的。她看着他的侧脸——霜白的鬓角、微陷的眼窝、被岁月磨出纹路的唇角。四个多月前他病倒在甘泉宫时,她以为她能一直冷静地看着"历史"怎样走完该走的路。
可此刻坐在自己家的门槛上,她忽然觉得"历史"两个字轻得像风。她手里这盏热茶、窗下那两棵湿漉漉的树、腿上团着的一团白猫、身边一个正在偷偷往她手心里塞蜜饯的老头子——这些才是真的。
"臣妾在想,"她把茶盏放下,接了蜜饯放进嘴里,含混地说,"钩弋宫这个名字,是陛下取的。可它现在真的是臣妾的家了。"
刘彻把她的手拉过来,扣在自己掌心里。雨后的日光从敞开的门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正厅的青砖地上,挨得很近。
"以后都是。"他说。
猫从矮榻上跳下来,踱到两人之间,把自己盘成一个雪白的圆。尾巴尖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呼噜呼噜地响了很久。
钩弋宫的枇杷树在春风里抖了抖叶片。枝头攒了几粒极小的青色果子,和四个多月前甘泉宫那棵小树上的一样,玲珑剔透的,像是在说——别急,再过一阵子就熟了。
赵心兰靠着刘彻的肩,把手抚上自己隆起的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像是知道今天搬进了新家,正竖着耳朵听窗外的鸟叫、听猫的呼噜、听父亲和母亲挨在一起的心跳声。
钩弋宫的第一天,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暖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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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汉昭帝始元六年】
刘弗陵看着天幕上钩弋宫的门楣那三个字,忽然开口:"来喜,钩弋宫——朕小时候去过吗?"
来喜想了想:"回陛下,您出生后,先帝抱您去过几回。后来……婕妤走了,宫就空了。老奴记得,那两棵枇杷树活了很多年,每年都结果子。先帝晚年腿脚不便了,还让人摘了送进未央宫去。"
刘弗陵垂眼看着案上那碟枇杷。正是时令,黄澄澄的几颗堆在白瓷碟里,是来喜今早特意备的。他拈起一颗咬了一口——甜的,汁水丰盈,带着一股清冽的山泉味。
他忽然想:母亲是河间人。河间郡的枇杷,是她儿时记忆里的味道。她把它带进宫里,种在甘泉宫,种在钩弋宫,把最甜的果子都给了父亲。
他咬下第二口,没说话。天幕上赵心兰正靠在刘彻肩头,手抚着肚子,日光从门槛上漫进来,暖融融地铺了满殿。
她看起来好幸福。刘弗陵想。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后宫女子都幸福。
他咽下那颗枇杷,把核吐在掌心里,轻轻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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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唐贞观十年】
"钩弋宫建了四个月。"李世民说,"四个月,建一座宫殿——少府的匠人怕是昼夜赶工了吧。"
长孙皇后靠在他怀里,看着天幕上赵心兰站在雨里摸枇杷树干的画面:"她摸树的时候,树好像认识她。"
"当然认识。"李世民说,"她在甘泉宫天天浇水,那两棵树是从她手上长起来的。"
长孙皇后伸手,在李世民掌心画了个圈:"陛下要是给臣妾也建一座殿——"
"朕给你建一座也不难。"李世民低头看她,"可你不会要。你会说'陛下别浪费民力'。"
长孙皇后在他怀里笑:"臣妾知道陛下舍不得。臣妾在太极宫住着就很好。"
天幕上刘彻正把伞往赵心兰那边倾斜,半边肩膀淋在雨里。长孙皇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他以前肯定不是这样的人。"
李世民"嗯"了一声:"汉武帝年轻时杀伐果决,晚年更是多疑暴戾。可你看他在她面前——"
"像个怕淋湿了花的园丁。"长孙皇后替他说完。
两人一起看着天幕上钩弋宫的门楣在雨里泛光。李世民忽然搂紧了她:"朕也像园丁。朕这辈子最成功的事,就是把你养得很好。"
长孙皇后拍了他手背一下:"陛下是天子,不是园丁。"
"在你面前是。"李世民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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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叶罗丽仙境】
"她搬家了!"王默拍着手在云朵上跳,"她有自己家了!"
陈思思笑着说:"院子里有枇杷树,后院留了一片空地——她说要种狗尾巴草。"
"狗尾巴草!"亮彩在空中转了个圈,"汉武帝袖子里天天揣着狗尾巴草!他肯定每天都去摘新的!"
舒言翻了翻笔记:"钩弋宫从下密旨到建成,大约四个月。少府赶工很紧,说明汉武帝真的很急。"
"废话,"建鹏啃了一口苹果,"他老婆孩子要住呢,不急才怪。"
齐娜看着天幕上赵心兰把猫放进新矮榻的画面,轻轻说:"连猫都有专门的小榻了……他真的好细心。"
罗丽飘到大家中间,双手捧心:"她说'它真的是臣妾的家了'。你们听见没有——她说'家'。"
孔雀这回彻底不嘴硬了。她坐在云朵上,托着腮看天幕上钩弋宫的枇杷树在春风里沙沙地响,半晌才说了一句:"那两棵树从甘泉宫移过来,居然还活着。树都认她。"
王默擦了一下眼睛:"树当然认她。她天天用灵泉水浇它们呢。灵泉空间里的水,她分给树了,分给汉武帝了,分给猫了——她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给了她在乎的人。"
云端上安静了一瞬。天幕正缓缓收拢——最后定格的画面里,赵心兰靠在刘彻肩头,手抚着隆起的肚子,猫团在两人脚边,钩弋宫的日光暖洋洋地铺了满地。
风从天幕的边缘吹过来,带着枇杷花的味道。罗丽轻轻说:"她值得一个家。"
没有人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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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弋宫的夜来得温柔。赵心兰躺在自己的寝榻上,身下的褥子软得陷进去一小片,猫挤在她旁边的小矮榻上呼噜呼噜地睡。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痕。
刘彻今夜宿在她这边。他靠在榻头,手里卷着一本奏章,可眼睛半阖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赵心兰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陛下,奏章看完了么?"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把奏章往案上一搁,整个人往下溜了一截,靠在枕头上。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她隆起的肚子,掌心贴着衣料,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
"又动了。"他说。
"嗯,踹了臣妾三脚了。"赵心兰轻轻拍了一下肚子,"白天还好好的,夜里就闹腾。"
刘彻笑了。他在黑暗里侧过身面对她,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柔和。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钩弋宫建好了,你住进来了。朕想了好几个月的事,今天总算成了。"
赵心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眼下那层青已经淡多了,可还是有一点点痕,是常年少睡积下来的。"陛下以后可以常来。从宣室殿骑马过来一炷香就到了。"
"朕每天来。"刘彻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贴在自己心口,"早上来,晚上来。你嫌朕烦也没用。"
她笑了。笑声在黑暗里轻得像一阵风,他贴着她肚子的掌心感觉到里面的小东西翻了个身,踢了一下。
"朕听见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它在跟朕说'知道了知道了'。"
赵心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钩弋宫的夜比宣室殿暖和,有枇杷树的味道从窗外渗进来,有猫的呼噜声在矮榻上绵延不绝。她闭上眼,灵泉空间里的水温温热热的,那颗枣核已经长成一棵小小的苗了,嫩绿的叶尖探出泥面,在空间里安安静静地长着。
她想: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和史书上那个钩弋夫人不一样的家。
她翻了个身,把他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刘彻在黑暗中贴近了些,额头抵着她的后颈,呼吸热热地拂在她皮肤上。
"陛下。"她轻声说。
"嗯?"
"晚安。"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她感觉他在她后颈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安。"他说。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响,像在说:欢迎回家。
猫在矮榻上翻了个身,尾巴垂下来,搭在月光里。钩弋宫的第一夜,平平淡淡的,暖得像一场不想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