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的晨雾还没散尽,赵心兰就听见了不祥的动静。
她正在给刘彻喂第二副药。刘彻靠在引枕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些,虽然还有些发白,但眼睛重新亮起来——大概是因为她方才说的那句"不太一样",他整个人像被注了一剂活气,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猫趴在他膝上,他一勺药喝完了就顺手摸一把猫毛,惬意得不像个病人。
马蹄声从前殿方向传过来。不是一匹——是十几匹。
赵心兰的手顿了一下。刘彻也听见了,他眯起眼,目光越过药碗望向窗外。松林间的鸟忽然静了,甘泉宫的回廊上传来甲胄摩擦的声响,整齐而急促。
"陛下。"姐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极低,"江充江大人到了,带了绣衣使者,说是——"她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措辞,"说是奉了圣旨。"
刘彻没动。赵心兰看见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微微一紧。
"让他进来。"他语气平淡,"就在东偏殿正厅。"
赵心兰要站起来,被他按住了。他接过她手里的药碗自己喝完,搁在案上,然后扶着榻沿缓缓站起来。膝盖还不太听使唤,他站直时肩头晃了一下,但她刚要伸手去扶,他已经稳住了身形。
"你坐着。"他说。
赵心兰没听他的。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到正厅,猫蹲在她肩头,尾巴竖得笔直。
江充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四名绣衣使者。玄色官袍,银印悬腰,每人手里捧着一个漆匣。江充走在最前面,今日穿的是一身簇新的官服,衣料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绸光。他进门便先看见了刘彻——穿着常服、病容未褪、扶着案角站着——然后目光才移到他身后半步的赵心兰身上。
"臣江充,参见陛下。"他跪下去,声音响亮,没有丝毫愧色。
刘彻没让他起身。他垂眼看着地上跪着的江充,语气淡淡的:"江卿带了什么旨意来?"
江充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举过头顶:"陛下,臣昨夜在长安城中查获巫蛊一案,涉案者供出甘泉宫中有物证。臣奉旨——"他顿了一下,"前来搜查东偏殿。"
赵心兰握紧了袖口。巫蛊。这两个字来得比她预想的早。史书上征和二年的巫蛊之祸是从太子东宫烧起来的,可现在征和二年才过了一半,江充的爪子已经伸到了甘泉宫。她低头看了一眼刘彻的后背——他站得很直,可她知道他膝盖在发颤,隐在宽袍大袖下的腿正在用力撑住自己的身子。
"谁人的圣旨?"刘彻问。
江充举着帛书的手微微一顿:"陛下的圣旨。"
"朕怎么不记得下过这道旨?"
满厅寂静。江充跪在地上,举着帛书的姿势一动不动。赵心兰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三角眼里精光一闪,但声音仍然稳:"陛下,此旨乃三日前陛下在未央宫亲笔所批。陛下或许——"
"或许什么?"刘彻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带着病后的沙哑和某种不容置疑的锋利,"或许朕病糊涂了,连自己下过什么旨都不记得?"
江充终于抬起了头。他望着刘彻,目光对上目光,一息之后,他低下头去:"臣不敢。"
刘彻慢慢走过去。赵心兰的心提了起来——他膝盖不好,步子却稳,一步一顿地走到江充面前,低头看着那卷明黄帛书。他没有接,只是盯着看了很久。
"江卿,"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一刀薄刃,"这道旨,是你写的吧。"
江充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赵心兰看见了。她甚至在那一瞬间看见江充举着帛书的指尖微微发白——他在用力压住发抖。
"陛下,"江充的声音低下去,"臣不敢伪造圣旨。这道旨上,有陛下的玺印。"
刘彻笑了一声。那笑很短,短到赵心兰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伸出手,把江充手里的帛书接了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赵心兰看见他目光落在玺印上的那一瞬,下颌绷紧了一线。
印是真的。刘彻的玉玺,这个世上没人能伪造。
可赵心兰知道怎么回事——江充手里的绣衣使者遍布宫廷,他掌管着所有呈送御前的密报。他有无数种办法把一份奏章混在成堆的文书里送到刘彻案头,趁他病中倦怠时不动声色地盖上玺印。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江充"擅权弄柄,矫诏兴狱",利用的正是帝王晚年的倦怠和病痛。
刘彻攥着那道帛书,指节泛白。赵心兰看见他肩头微微晃了一下——不是怕,是怒。怒到几乎压不住。
她快步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灵泉空间里一丝温润的暖意悄悄渡过去,渗进他绷紧的经脉里。刘彻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愤怒、隐忍、还有一层极深的歉疚。
"江充,"刘彻开口,声音压得很平,"甘泉宫东偏殿,朕住在这儿。你要查巫蛊,先查朕。"
江充猛地抬头:"陛下——"
"朕说,先查朕。"刘彻把帛书折起来,收进自己袖中,"这件案子,朕亲自审。你带人回去。"
江充跪在地上,额头渗了一层细密的汗。他身后四名绣衣使者的呼吸都停了。满厅只剩甘泉宫的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漆匣上的封条簌簌作响。
"臣——"江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遵旨。"
他叩首,起身,退了出去。绣衣使者的甲胄声远去,马蹄声渐次消失在松林之外。赵心兰一直扶着刘彻的手臂,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慢慢压过来——方才那几句"先查朕"耗掉了他全部的力气。
"陛下——"
"收拾东西。"刘彻说。他喘了一口气,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睛利得像淬了火。"回长安。现在就走。"
赵心兰愣了一下:"陛下——您的病——"
"回长安。"刘彻转过来握住她的双手,指节冰凉但攥得极紧。"甘泉宫三百里路,朕护不住你。朕在长安——"
他停了。赵心兰看着他眼底那层赤红的怒意和焦灼,忽然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在长安,他枕戈待旦,可以亲自看着她;在长安,江充的手伸进未央宫之前,要先过他的宣室殿;在长安,他就算病得起不来,只要他还坐在那张龙椅上,就没人敢动她一根头发。
"好。"赵心兰没有犹豫,"臣妾跟陛下走。"
她转身去收拾东西。刘彻站在正厅里,猫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了看猫,弯腰把它捞起来,猫在他怀里安静地蜷着,黑爪尖搭在他袖口那卷帛书上。
刘彻低头看着猫,轻声说:"带你也走。你主人去哪,你就去哪。"
猫舔了舔他的手指。
午时刚过,车驾离开了甘泉宫。
赵心兰把两棵枇杷树托付给了姐姐——姐姐刚嫁给韩洵,住在甘泉宫附近的营房里,离得近,方便照料。"等树结了果子,我让人送进长安给你。"姐姐红着眼眶说。赵心兰抱了抱她,什么都没说。猫趴在她肩头,尾巴搭在姐姐手背上。
车驾沿着驰道南行,三百里路,走得比来时快。刘彻和她同乘一车,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一只手始终握着她。赵心兰偶尔掀帘看窗外,驰道两旁的柳树正抽新芽,绿濛濛的一路延伸向长安城的方向。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史书。征和二年,巫蛊起,太子反,长安城血流成河。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灵泉空间里的那汪水正温着,那颗枣核在泥底又冒了一截白嫩嫩的芽尖。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可灵泉空间里的水替她说出了答案:是的,这里有了一粒新芽,和那颗枣核差不多大,正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长着。
她收回手,侧头看了一眼刘彻。他睡着了,头微微歪向她的方向,呼吸绵长,眉心的褶皱比前几日浅了些。她已经让他吃了三天的药,灵泉空间的暖意每天都在渡进他体内,膝盖的肿消了,胸口的闷气散了大半。他正在好起来。
"陛下,"她轻声说,"快到了。"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窗外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城墙巍峨,城楼上汉旗猎猎。
未央宫的宫门在暮色中缓缓打开。宣室殿主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砖地面照得通明。赵心兰被宫人搀下车的时候,抬头看见那座殿宇——飞檐斗拱,朱柱撑天,正殿的门楣上三个篆字在夕光里沉稳地压着整座未央宫的气脉。
宣室殿。天子宿寝议政之所。
"婕妤,"老宦官张公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已经吩咐过了,钩弋宫建好之前,您就住在宣室殿主殿。寝榻已经挪了位置,紧挨着陛下的御榻——中间隔着屏风。您看——"
赵心兰看了一眼身后被人搀下车的刘彻。他脚踩在地上,膝盖显然还不太舒服,但一双眼睛越过宫灯攒动的庭院,准确地找到了她。
"挺好的。"她对张公公笑了笑,"张公公费心了。"
她走回去,在宫灯明灭的光影里伸手扶住刘彻的手臂。暮风吹过来,带着长安城里的烟火气和他肩头披风上残留的甘泉宫松香。她把他微凉的指节扣进自己掌心里。
"走吧陛下。"她说,"臣妾扶您进去。"
刘彻低头看了看她扣住自己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宣室殿敞开的门扉。殿内灯火通明,御榻旁边确实多了一张矮榻,两榻之间隔着一道薄薄的锦屏——屏风上绣着两棵枝桠交叠的树,乍一看像枇杷。
他忽然笑了。笑完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好。"他说。
猫从赵心兰肩头跳下来,率先跑进宣室殿的大门。白影子一闪,黑爪尖在门槛上踩了两下,回头冲两人"喵"了一声,尾巴竖得像一根小小的旗杆。
赵心兰扶着刘彻走进那扇门里。身后的暮色一寸一寸收拢,把长安城的喧嚣关在了宣室殿之外。
殿内的灯火把她和他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屏风上那两棵树的绣纹在烛光里栩栩如生,像甘泉宫那两棵枇杷树,一高一矮,枝桠相交,在风里轻轻地响。
---
【天幕·汉昭帝始元六年】
刘弗陵看完天幕上赵心兰扶着刘彻走进宣室殿的画面,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一张旧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未央宫的格局。宣室殿——天子正殿,在整座未央宫的最中心,东西南北的宫墙把这里围得铁桶一般,离任何一道宫门都有至少三道防线。
她住在这里。住在父亲寝殿里。住了多久?他算了一下——钩弋宫建成大约需要半年。母亲在宣室殿住了半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听宫中老人说过,先帝晚年几乎不让赵婕妤离开自己的视线,连议政时都在宣室殿偏间给她设了一张小案。大臣们起初议论纷纷,后来发现那女子不过坐在偏间里翻书、喂猫,从不听政,也就渐渐无人置喙了。
原来是为了护住她。
"来喜。"刘弗陵忽然问,"宣室殿——那个屏风,还在吗?"
来喜想了想:"回陛下,那扇绣了两棵树的屏风,赵婕妤走后,先帝命人收了起来,存在内府的库房里。至今——"他顿了顿,"至今还在。"
刘弗陵点了点头。他垂眼看着舆图上宣室殿的位置,看了很久。
"留着。"他说。
这回来喜不需要问"什么"。他躬身应是,退到一旁。天幕上最后一幕是那只白猫跑进宣室殿大门,尾巴竖着,黑爪尖在门槛上踩了两下。刘弗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母亲身边有猫,有父亲,有姐姐。她在宣室殿那半年,大概是不怕的。
---
【天幕·大唐贞观十年】
"宣室殿。"李世民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转头看长孙皇后,"朕的皇后,你可知道宣室殿是什么地方?"
"天子正殿。"长孙皇后说,"议事、批折、接见重臣——全在那儿。"
"汉武帝让她住那儿。"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咋舌的佩服,"寝榻紧挨着,中间只隔一道屏风。他可真是——"
"豁出去了。"长孙皇后替他说完,"他把自己的正殿分了一半给她住。大臣们但凡有奏章要进,必须穿过她的起居范围。江充想再下黑手,得先闯过宣室殿的前后三道宫防。"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他搂着长孙皇后,低头看她发顶:"朕当年怎么没想到这招?"
长孙皇后仰头看他:"陛下想干嘛?把臣妾搬到太极殿去?魏徵先生怕是会当场吐血三升。"
李世民笑了。笑完他把她搂紧了一些,轻声道:"汉武帝六十二岁了,做了一件所有帝王都不敢做的事——把自己最软的软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谁要碰她,得先捅他的心脏。"
长孙皇后把脸贴在他胸口。窗外暮色落尽,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她忽然说:"陛下,臣妾希望钩弋宫能建得快些。"
"为什么?"
"因为宣室殿太冷了。"长孙皇后轻声说,"帝王的正殿再暖,也不是给人安胎的地方。她想回家。"
李世民没说话。他只是把下巴搁在皇后发顶上,和她一起看着天幕缓缓暗下去。最后一幕里赵心兰扶着刘彻跨过宣室殿的门槛,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叠在一起。
---
【天幕·叶罗丽仙境】
"宣室殿——天子正殿——"舒言翻着史书,"史书上汉武帝晚年确实长期居在宣室殿,但从来没记载过他会让嫔妃住在正殿里。这是完全违反礼制的。"
"管他什么礼制。"王默攥着小拳头,"他就是要护着她!江充那个坏蛋带着圣旨来搜,他当着面说'先查朕'——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陈思思点头:"他那句'先查朕',等于在朝堂上下所有人都面前说了一句话:我信她。你江充要动她,先动我。"
"老爷子膝盖都站不稳了,"建鹏把苹果核一扔,"可那一下他可真霸气。"
齐娜捧着心口:"而且她扶着他进宣室殿的时候,好自然啊。就是那种——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罗丽飘在半空,轻轻说:"宣室殿那么大,那么冷,帝王的殿宇总是很冷的。可他把她的寝榻放在自己旁边,中间只隔一道屏风。他怕她冷。"
孔雀难得没嘴硬:"行了行了,本公主承认了,这老头子确实够意思。"
亮彩把一颗星星抛起来又接住:"钩弋宫建好之前,他们得住一块儿了。宣室殿啊,天天上朝议政都在那儿,臣子们每天进门先看见赵婕妤的屏风——"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王默噗嗤笑出来,"大臣们抱着奏章进殿,先看见屏风后面有个人影在喂猫。"
云端上笑成一片。可笑着笑着,又都安静了。风从天幕褪去的地方吹过来,带着长安城暮色的暖意和宣室殿宫灯的气息。
罗丽轻声说:"希望钩弋宫快点建好。她想要个自己的家。"
大家都点了点头。天幕正缓缓收起最后的光——宣室殿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把殿内两棵树的绣纹照得温润。猫趴在屏风底下,尾巴一甩一甩的。两个人影隔着薄薄的锦屏,一个在翻书,一个在批奏章,安静得像一幅画了很久的画。
---
宣室殿的夜比甘泉宫安静得多。没有松涛声,只有更漏一滴一滴地响。
赵心兰躺在自己的榻上,隔着屏风能听见刘彻翻身的声音。锦屏上绣的那两棵树在烛影里微微晃动,像甘泉宫那两棵枇杷树隔着风在招手。
"陛下。"她轻声喊。
屏风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压着咳嗽的声音:"嗯?"
"没事。"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猫从屏风底下钻过来,跳上她的榻,团在她枕边。"就是提醒您,该喝药了。药在案上左边第三盏。"
屏风那边传来一声闷闷的笑。她听见他起身、端碗、一饮而尽,碗搁回案上时"嗒"的一声。
"喝了。"他说。
赵心兰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猫拿尾巴扫她耳朵,她把它捞过来搂在怀里。灵泉空间里的水温温热热地泡着那颗枣核,嫩芽又冒了一小截。
她闭上眼睛。宣室殿虽然冷,可她身边有猫,屏风那头有刘彻。再过几个月钩弋宫就建好了,她会有自己的院子,院子里一定要再种两棵枇杷树。
她翻了个身,对着屏风那头轻声说:"陛下晚安。"
那边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听见他带着笑意的、闷闷的回应:"安。"
她闭上眼,在猫的呼噜声里沉沉睡去。屏风上那两棵树的绣纹在烛火里静默地相触着,像两个人隔着薄薄的锦屏,各自做着自己的梦。
可梦里都是同一片院子、同一棵树、同一只白猫的黑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