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掌心钩

赵心蕙最近有些不对劲。

赵心兰是在猫赵小兰第三次把姐姐的绣绷从窗台上扒拉下来之后发现的。那只白猫叼着绣绷满院子跑,黑爪尖踩在绷紧的绸面上,留下一串墨点似的印子。姐姐追着跑了半圈,忽然停下来,望着院门口的方向发愣。

绣绷被猫搁在枇杷树根底下,姐姐还在发呆。

赵心兰把猫捞起来,顺着毛撸了两把,走到姐姐面前晃了晃手:"姐?"

赵心蕙猛地回神,耳尖飞起一抹红:"怎么了?"

"绣绷。"赵心兰指了指树下,"你的并蒂莲,又让赵小兰踩了。"

姐姐"哎呀"一声跑过去捡,蹲在地上用帕子擦那些爪印,擦着擦着又停了。她抬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这是赵心兰第三次注意到她这个动作了。每次有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姐姐就会不经意地抬头,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手里不管在做什么都会顿一下。

赵心兰抱着猫,眯起眼睛。

"姐,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人?"

"什么人?"姐姐头也不抬,"兰儿你说什么呢。"

"男人。"

姐姐手里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猫从赵心兰怀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竖得笔直。

甘泉宫东偏殿外的松林边上,有一片开阔的演武场。禁军换防的时候会在这里操练,刀戈相击的声音隔着两重院墙传进来,赵心兰听惯了,从来没注意过。

但姐姐注意了。

三天后的黄昏,赵心兰蹲在枇杷树下假装给猫梳毛,实则在观察姐姐的一举一动。赵小兰在她膝上舒服得呼噜呼噜,尾巴一甩一甩的。姐姐坐在廊下绣那幅被猫踩了又踩的并蒂莲,针线走得飞快。院墙外传来"嘿——哈——"的操练声,姐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绣,可绣了半晌,赵心兰发现她那一片花瓣已经绣了三遍。

"姐,"赵心兰忽然开口,"我去看看猫食不够了没。"

姐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赵心兰把猫往地上一放,猫"喵"了一声跟着她跑。一人一猫绕出东偏殿的院门,贴着松林边的夹道溜到了演武场附近的矮墙后面。

暮色里,禁军正在收操。年轻的士卒们列队散去,铠甲在夕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铜色。赵心兰踮着脚尖看了一圈——都是面生的面孔,没什么特别的。她正要走,忽然听见猫"喵"了一声,从矮墙上跳了下去。

"赵小兰——"

一个人影从演武场东侧的兵器架后面弯腰出来,把猫拎了起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修长,穿一身玄色劲装,外头罩着轻甲——不是普通士卒的制式,肩甲上纹着银线,是校尉以上的阶衔。他拎着猫的后颈皮把猫举起来,猫居然没挠他,反而伸着脑袋去蹭他的手指。

"又是你,"那人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偷吃了三次军粮还不够?"

赵心兰:"......"

猫在她面前装得端庄矜持,原来在演武场是个惯偷。赵心兰扶着矮墙走出来,清了清嗓子:"那个——"

那人抬头。暮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照亮一张很年轻的脸。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利落,一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把猫放下,抱拳行礼:"卑职甘泉宫守军左营校尉,韩洵。见过婕妤。"

赵心兰抱起猫。猫在她怀里心满意足地舔爪子。她打量了韩洵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之前几次她陪姐姐在松林边上散步,远远似乎确实见过一个人影在演武场那边操练弓马。姐姐每次都会"正好"走那条路,"正好"停下来看松树,"正好"待上一炷香的工夫。

"韩校尉,"赵心兰把猫往上托了托,"你见过我姐姐?"

韩洵的手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他垂下眼,耳尖慢慢泛上一层淡红。赵心兰恍然大悟。

"那幅绣绷上的并蒂莲——"她盯着他肩甲上银线绣的纹样,果然也是莲花纹,"是你送的?"

韩洵没答。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箭囊捡起来,动作很慢,慢到赵心兰几乎能看见他脑子里飞速转着无数个借口。最后他直起身,低声说了句:"那幅绣绷,是赵大姑娘的?"

赵心兰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忽然笑了。

当晚赵心兰抱着猫去找姐姐夜话。甘泉宫东偏殿的灯还亮着,姐姐在灯下绣那幅并蒂莲,终于绣到了最后一瓣。赵心兰在姐姐身边坐下来,把猫往她膝上一放。

"姐,"她凑过去,贴着姐姐耳朵说,"韩校尉今天问我,那幅绣绷是不是你的。"

姐姐的针扎进了自己指尖。一颗血珠渗出来,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

"你跟他说什么了?"姐姐含混地问。

"我说是啊,我姐姐绣的。他问能不能帮忙问问,绣绷上那个莲纹,能不能给他绣一个一模一样的在护腕上。"

姐姐的针又扎了一回。这次是第二根手指。

赵心兰笑眯眯地把姐姐两枚受伤的手指都拉过来,用帕子轻轻裹住。赵小兰趴在姐姐膝上,尾巴一翘一翘的,一副"你看我多厉害是我牵的线"的表情。

"姐,"赵心兰说,"你看上他哪了?"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灯花噼啪一爆,她终于开口:"那天你在甘泉宫刚搬进来,东西还没归置完,有个箱子太重了,我搬不动,摔在回廊上。他从墙外翻进来的——跳得那么高,落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帮我把箱子抬进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在演武场外面松林里,"姐姐的声音越来越小,"捡到一张弓弦。我拿着去找他,他就站在兵器架后面擦箭。他接过弓弦,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多谢赵大姑娘。'"

姐姐把脸埋进手心:"他居然知道我姓赵。"

赵心兰把姐姐的手从脸上掰下来。姐姐的脸红得像她绣的那朵并蒂莲,眼睛亮闪闪的,里面盛着整个甘泉宫的星光。

"姐,"赵心兰认真地说,"我明天去找陛下。"

姐姐猛地抬头:"不行!——兰儿你别去,陛下忙着呢,再说了这事——"

"我去让陛下赐婚。"

姐姐手里的绣绷这回彻底掉在了地上。赵小兰被惊得跳起来,"喵"了一声窜上了窗台。

赵心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吃枇杷":"陛下欠我的。他把我拐到宫里来,总不能让我姐姐孤零零的。韩校尉人品我看过了,年纪轻轻做到左营校尉,身家清白,对你也有心——他连猫都肯喂,你以后嫁过去饿不着。"

姐姐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兰儿你——你胆子也太——"

"我胆子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赵心兰把姐姐从绣凳上拉起来,推到铜镜前坐下。镜子里映着两张相似的脸,一张涨得通红,一张笑眯眯的。"姐,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嫁个好人家多浪费。"

姐姐从镜子里瞪她:"你才是。你才十五岁,婕妤——"

"所以我更要趁现在把你也安顿好。"赵心兰从背后抱住姐姐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发顶上。灵泉空间的水在她意识深处静静地冒泡,她看着镜子里姐姐那双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眼睛,轻声道:"姐,我在宫里没什么好怕的。但你不一样。韩洵那个人,我瞧着行。"

姐姐没说话。镜子里她的眼眶慢慢红了,红得和她耳尖一个颜色。

第二日清晨,刘彻从长安城赶过来,踏进甘泉宫东偏殿的院门时,看见赵心兰抱着猫坐在枇杷树下等他。晨光从松林间筛下来,落在她发髻上那根狗尾巴草上——她居然还插着,草茎都蔫了也没拔。

刘彻看了她一眼就笑了:"说吧,又什么事。"

赵心兰拍拍身边的石墩让他坐。刘彻坐下来,膝盖"咔"了一声。她顺势把他膝上搭的披风往上拉了拉。

"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

"说。"

"臣妾的姐姐,赵心蕙,"赵心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汪灵泉,"她今年十九了。陛下这里,能不能给她指门好婚事?"

刘彻挑了挑眉。他伸手把猫捞过来——猫在他腿上伸了个懒腰,黑爪尖搭在他袖口上——然后慢悠悠地问:"你看中谁了?"

"甘泉宫左营校尉,韩洵。"

刘彻顺猫毛的手顿了一下。他眯起眼想了想,忽然"呵"了一声:"那小子啊。上回演武,他弓马排在全营第一,朕还夸过他。"他低头看赵心兰,"你怎么知道他?"

"他偷喂臣妾的猫。"

刘彻:"......"

赵心兰认真地说:"能对一只猫好的男人,差不到哪去。何况他还替我姐搬过箱子、送过弓弦、守了三回回廊都不声张。陛下要是能赐婚,臣妾往后天天给陛下剥莲子。"

刘彻捏了捏猫的耳朵,沉默了一会儿。晨光里他鬓边的白发被照成淡金色,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开,像一张旧纸被风吹平了一角。

"准了。"他说。

赵心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刘彻把猫还给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临走时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发髻上那根蔫了的狗尾巴草拔掉,换了一根不知什么时候从袖子里摸出来的新的——青翠翠的,还带着露水。

"戴这个。"他说,"旧的蔫了。"

赵心兰攥着那根新草,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赵小兰在她怀里"喵"了一声,探头去看那根狗尾巴草,黑爪尖跃跃欲试。

她没让猫抓。她把那根草小心地插回了发髻里。

---

【天幕·汉昭帝始元六年】

刘弗陵看着天幕上母亲蹲在矮墙后偷看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动。

"来喜,"他指着画面里被母亲拎着后颈皮的那只猫,"这个——朕小时候是不是也见过?"

来喜凑过来看了看,迟疑道:"回陛下,老奴记得,是有一只白猫。陛下三岁前在甘泉宫住着,那猫常趴在您摇篮边上。后来……"

后来赵婕妤走了,猫还在。刘弗陵忽然想起来,他模糊的记忆里确实有一团温暖的白色,冬天趴在炭盆边上,夏天趴在窗台上。可他想不起来那只猫的结局了。

天幕上,赵心兰正抱着姐姐说"我去找陛下",笑得眉眼弯弯。刘弗陵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她护着姐姐的样子,倒是像个姐姐。"

来喜没敢接话。但他看见年轻的帝王嘴角慢慢漾开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时那一道细缝。

---

【天幕·大唐贞观十年】

"朕的皇后,你当初也替你姐姐求过亲?"李世民搂着长孙皇后,下巴搁在她肩上。

长孙皇后想了想:"没有。臣妾的姐姐嫁得早,用不着臣妾操心。"

"那你怎么替朕操心?"

"陛下太倔了,臣妾不操心,谁操心。"长孙皇后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你看人家汉武帝,二话不说就准了。"

李世民哼了一声:"朕也准你的事,哪件没准过?"

长孙皇后靠进他怀里,笑而不语。天幕上赵心兰正把新狗尾巴草插进发髻,整个人在晨光里亮盈盈的。长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她真会哄人。一根草就高兴成这样。"

李世民低头看她:"朕明日也给你折一把。"

"一把?"长孙皇后挑眉,"陛下,人家是一根旧了换一根新的,您要是给臣妾一把——"

"那臣妾就编个草筐把陛下装进去。"她笑着说。

李世民楞了一下,然后闷声笑出来,把脸埋进她发间。

---

【天幕·叶罗丽仙境】

"哇——姐姐的恋爱线也开了!"王默双手捧脸,"韩校尉还挺帅的!"

陈思思认真地观察:"他喂猫的动作很温柔,应该是个好人。"

"蹲在矮墙后面偷看那段笑死我了,"建鹏拍着大腿,"历史学霸赵心兰,侦查能力一流!"

舒言推了推眼镜:"韩洵……史书上没有记载这个人,应该是虚构的。但这说明赵心兰在努力改变历史——她姐姐原本的命运不详,史书上钩弋夫人只有一个姐姐,从来没有下文。"

齐娜小声说:"所以她不只是想自己过得好,她也想让姐姐幸福。"

孔雀飘在空中,难得没有嘴硬:"这倒是……能替姐姐谋划到这个份上,是个好妹妹。"

罗丽坐在云朵上晃着腿:"而且汉武帝二话不说就准了,他真的很宠她诶。"

亮彩把一颗星星扔到天上:"你们说明天的天幕会不会播韩洵送姐姐回宫?"

"播播播!"王默举手,"我要看韩校尉红耳朵!"

云端上笑成一片。天幕正缓缓收起最后一幕——甘泉宫的晨光里,赵心兰抱着猫目送刘彻的背影,发间那根新狗尾巴草还沾着露水。

---

甘泉宫的喜事办得低调而隆重。

韩洵跪在刘彻面前接旨的时候,赵心兰藏在屏风后面偷看。姐姐站在她身边,手心全是汗,攥着赵心兰的袖子快攥出印子来了。韩洵抬头的时候耳尖红得像熟透的虾,叩首谢恩的声音倒是稳的,一字不差。

赵心兰从屏风后面探头,冲韩洵比了个口型:别欺负我姐。

韩洵微微一怔,然后垂下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当晚赵心蕙抱着赵心兰哭了一回,又笑了一回,最后两人挤在一张榻上,赵小兰趴在中间,黑爪尖搭在赵心兰手腕上。姐姐絮絮叨叨说了半夜,从韩洵第一次翻墙帮她搬箱子,说到他在演武场偷看她散步,说到他托猫带了一张小帛进来——"并蒂莲是双生,你绣一朵,我护一朵。"——姐姐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到赵心兰都快背下来了。

"姐,"赵心兰在黑暗里拉住姐姐的手,"你以后住在甘泉宫附近,韩洵的营房离这里就二里地。你来看我方便,我来看你也方便。"

姐姐捏了捏她的手。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兰儿,你在宫里——真的没事吗?"

赵心兰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她知道姐姐在担心什么——史书上钩弋夫人的结局,姐姐不知道,但姐姐知道宫里从来不是太平的地方。

"我有陛下。"赵心兰轻声说,"姐,你放心。"

赵小兰在两人中间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甘泉宫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猫的绒毛上,亮得像一捧碎银子。

姐姐没再问了。她只是把赵心兰的手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