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药
出发前夜,飞伦因为过于兴奋加紧张睡不太着,半夜起来溜达到了研究所的公用厨房想倒杯水喝。
然后他看到厨房的灯亮着。
叶岚背对着门口站在料理台前,面前的电磁炉上放着一只小砂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正低头用勺子在锅里搅动着什么,旁边的操作台上摊着七八种晾干的药材,其中几种飞伦叫不上名字,但有一种闻起来极苦的飞伦分辨出来了——黄连。
"还没睡?"飞伦走进来。
叶岚抬头朝他笑了笑,手里搅动的动作没停。"给你吵醒了?"
"不是,我自己睡不着。"飞伦走到料理台边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这是……药?"
"张昭的。"叶岚用勺舀了一点起来看了看颜色,又倒回去继续搅,"明天要去冰川海沟,那地方环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极端。他的旧伤在低温环境下容易复发,我得提前给他熬一剂温脉的药带着。"
飞伦靠着料理台边缘看她操作。叶岚的步骤很熟练,每种药材下锅的次序和间隔都掐得刚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精准。她用纱布将熬好的药汁滤进一只保温壶里,滤完之后又往壶里加了一勺蜂蜜。
"加蜂蜜?"
"他怕苦。"叶岚拧好保温壶的盖子,把操作台上的药材残渣收拢起来扔进垃圾桶,"纯药汁他能喝下去,但喝完会皱眉。加点蜂蜜至少让眉头松开一点。"
飞伦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把保温壶放进了厨房角落里一只贴了"张昭专用"标签的保温包里。那个保温包鼓鼓囊囊的,显然不止装了这一次的药——里面应该还有其他已经准备好的补给品。
"他一直这样吗?"飞伦问,"需要你准备这么多东西。"
叶岚靠在料理台边洗了洗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刚穿越过来那几年更严重。旧伤没稳定,环境又不熟,他经常在野外晕过去。我一开始也手忙脚乱,后来慢慢积累了经验——知道什么样的药能稳住他的能量残留、什么温度的药效果最好、蜂蜜加多少他不会觉得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描述一本使用说明书。但飞伦注意到她说到"野外晕过去"的时候,洗手的动作慢了半拍。只是半拍,然后就恢复了正常。
"你为他熬了七年药?"飞伦问。
"差不多吧。"叶岚擦干手,把保温包的拉链拉好,"穿越过来之前熬过。他的旧伤是超文明覆灭的时候留下的,从一开始就没好利索过。我母族那边有药理的传承,基本上是我负责治、他负责打。"
她拍了拍保温包,确认拉链完全闭合了,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飞伦。"你别想太多,这不是什么苦情戏。我乐意做这些事,他值得我花这些时间。"
飞伦看着叶岚的表情。灯下她的眉眼舒展从容,没有任何强撑或者逞强的痕迹,就是很自然地陈述一件做了很久很久的事。
"我不是觉得苦情。"飞伦说,"我就是——挺羡慕的。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熬七年的药,还觉得理所当然。"
叶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软,软到飞伦觉得她把什么很私人的东西露出来了一角。
"飞伦,"她说,"等你以后遇到那个对的人,你就会明白——当你为一个人做这些事的时候,你不会觉得'我在付出'。你只会觉得'我在做一件很正常的事'。"
飞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紫眸在厨房的暖灯下清澈而笃定,里面有某种非常古老非常沉静的东西——也许是两亿年的漫长岁月磨出来的温柔,也许是某个承诺反复折叠之后留下的光泽。
"那他对你呢?"飞伦问,"他也做'很正常的事'吗?"
叶岚的笑加深了一点,她低头把保温包的提手理了理。"他有他的方式。你观察得够仔细就会发现。"
她拎起保温包往厨房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回头:"明天要早起,真该睡了。晚安飞伦。"
"晚安。"
叶岚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飞伦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电磁炉上还有余温,空气中残留着药草混合蜂蜜的微苦微甜的气味。
他关掉厨房的灯,往自己房间走。走到走廊中途的时候经过叶岚的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极细的一线光,他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是叶岚的,好像在跟谁交代什么。然后另一个声音回应了,闷闷的,是张昭。
飞伦没停下脚步。但他走过那扇门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自己翘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所有人已经在研究所门口集合了。
周皓博士检查了车的各项指标,擎锋在后备箱塞了三大包零食,周柯在副驾驶座上调试通讯设备。张昭背着自己的装备包走出来的时候,飞伦注意到包外侧挂着一只浅绿色的保温包——就是昨晚叶岚在厨房准备的那个。
张昭上车的时候顺手把保温包解下来放进了座位下面的储物格里。叶岚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保温包不能竖着放,会漏。"
张昭的手已经伸下去把保温包从储物格里取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放好。他放完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点露水——保温包外层居然还裹了毛巾防冷凝。
这些动作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但飞伦坐在后排看得很清楚。他看到张昭放完保温包之后把沾了水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叶岚递过来一张纸巾,张昭接过去擦了手,把纸巾叠整齐收进了自己兜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一句话没有。
车的引擎声响起,窗外的晨光从淡蓝渐渐转为暖金。冰川海沟在北方两千公里之外,这段路程足够他再观察很多这样的"无需言语"的瞬间。
飞伦靠回座椅靠背,窗外开始出现稀疏的雪原景色。他闭上眼养神,耳朵里是引擎的低鸣和擎锋咔嚓咔嚓拆零食袋的声音,还有一个极轻的"喝点水"从前排传来——然后是拧杯盖的声响、吞咽声、杯盖被拧回去的声响。
飞伦睁了一只眼看前排。张昭正把保温杯从叶岚手里接过来放回杯架。叶岚已经转回去看窗外了,但飞伦注意到她的嘴角沾了一点点水光——喝完没来得及擦。
张昭也看到了。他伸手用指背极轻地蹭了一下叶岚的嘴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叶岚的瞳孔微微睁大,脸上染上一丝薄红。张昭没转头,但他把外套领子拉高了一点。飞伦看到他的耳廓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红,虽然都只有一瞬。
后排的擎锋还在猛拆零食袋,完全没注意到前排发生了什么。飞伦重新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在晨光里弯了一下。
冰川海沟还有两千公里。这段路的风景,应该不会无聊。
2026.8.22——2332字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