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宜被春桃搀着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抚平袖口褶皱,勉强将情绪收拢几分,才伸手推开房门。
屋内药香沉沉,榻上之人闻声侧过头。沈知许面色苍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可望见她的那一瞬,依旧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怜惜。
那抹笑意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顾清宜强撑多日的防线。
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恐惧、无助、惶然,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她再也维持不住故作的镇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双膝一软跪落在地,上半身轻轻伏在沈知许腿上。
她仰起脸,望着他憔悴的面容,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轻轻唤道:“知许哥哥,我好怕。”
沈知许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底一涩。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微凉,温柔地捧住她的脸颊,指腹一点点拭去她不断滑落的泪珠,声音轻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宜儿,我没事,莫怕。”
顾清宜望着他强撑精神、只为安慰自己的模样,喉咙堵得发疼,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她重新将额头抵在他膝上,压抑许久的哭声再也克制不住,细细地漫了出来。
沈知许没有再多言语。
他那只不复往日温热的手,缓慢、轻柔地抚过她的发顶,一下,又一下,无声地安抚着他的妻子。
窗外风声呜咽,屋内烛火静静摇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
沈知许大概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醒来第三日,他打发走守在屋里的丫鬟婆子,单独请了国公爷与国公夫人到房中。门掩了半晌,出来的时候,老两口眼眶都是红的,却谁也没拦,只是默默认了。
他提出要带顾清宜去京郊的温泉庄子休养几日。
国公夫人当场就落了泪,却咬着唇没说半个不字。国公爷拍了拍儿子的肩,长叹一声,只吩咐多带护卫、多备药材,便转身走了。
顾清宜不大明白。
她只当是沈知许病中畏寒,想泡泡温泉将养身子。可满心满眼都是他方才那副虚弱模样,哪里有半分游玩的心思?只是——她不忍心拒绝他。
他开口时声音温温的,说“宜儿,陪我出去走走”,她便点了头。
四月芳菲将尽,郊外草木葱茏。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帘被春风掀起一角,漏进细碎的日光。
顾清宜坐在车里,半点赏景的心思都没有。她挨着沈知许坐着,一手虚虚护在他身侧,生怕颠簸,隔一会儿就要伸手垫一垫他背后的靠枕,再替他拢一拢膝上的狐裘。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沈知许靠在车壁上,满眼笑意地看着她。
小妻子眉头微蹙,目光一刻不离他,把他当一件随时会碎的琉璃器,捧在手里、挂在心上。他看着看着,心里那点酸楚便漫上来——我好像陪不了她多久了。
“宜儿。”他轻声开口,伸手,轻轻握住她正要替自己掖狐裘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被他拢在掌心。
“我没事的。”他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别担忧。”
顾清宜定定地望着他。
那张脸瘦了一圈,颧骨微显,唇色淡得像纸,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亮的,盛着她一个人的影子。她喉咙动了动,想说“你别骗我”,想说“你明明很难受”,可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1
太好哭了吧这一段
她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车外春光正好,桃李花已谢,枝头结了青果。
马车缓缓行驶在出城的官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车内的空气安静而温软,顾清宜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知许,每隔片刻,便下意识地替他掖一掖膝上的狐裘,或是伸手试一试他掌心的温度。
沈知许靠在引枕上,半眯着眼,享受着这份被她小心翼翼呵护的感觉。忽然,一阵清脆的嬉笑声从车窗外传来,夹杂着孩童奔跑的呼喊声。
他睁开眼,侧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宜儿,打开帘子看看,这一路你还没有好好看过呢。”
顾清宜闻言,立刻伸手按住欲掀的帘角,摇了摇头:“阿许,这样你会吹风的,我们还是不看了吧。”她的语气里满是担忧,生怕一丝微风都会加重他的病情。
沈知许看着她紧张的小脸,故意微微蹙起眉,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可怜兮兮的委屈:“宜儿,可是我好想看看……你还没有陪过我踏青呢。”
这副模样落在顾清宜眼里,她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再也无法拒绝。她咬了咬下唇,妥协道:“那……我们只看一会儿。”
“嗯,听宜儿的。”沈知许立刻应声,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听宜儿的”这四个字,像一缕春风拂过耳畔,让顾清宜的耳根悄悄泛起红晕。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了车帘。
春光瞬间毫无保留地涌入车内。
官道两旁的桃梨花事已尽,枝头挂满了青嫩的小果,柳丝如烟,绿草如茵。远处河堤上,三三两两的世家公子小姐身着轻薄的春衫,正沿着河岸漫步说笑,衣袂飘飘,好不自在。更远处,几个小童正在草地上奔跑,手里牵着高高低低的风筝,清脆的笑声随风飘来。
一派春意盎然,鲜活热闹。
顾清宜看得有些出神,可目光一转,落到身侧的沈知许身上,心头的喜悦便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裹着厚实的狐裘,手里还握着鎏金暖炉,脸色在明媚的日光下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外头那些人身上穿的、脚下跑的、嘴里笑的,他大概都很难亲身去享了。
方才面对春光时升起的那点暖意,转瞬化作一股压不住的酸涩。她垂下眼帘,方才还泛红的耳根此刻也失了血色,整个人像被这明媚的春光遗弃了一般。
沈知许将她情绪的变化尽收眼底。他轻轻挪过去,把狐裘往她身上也裹了裹,低声道:“宜儿,别看他们。看我。”
顾清宜回过神,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却硬撑着扯了扯嘴角:“我没……”
“想出去走走吗?”沈知许打断她,声音放得很柔,“等到了庄子,院子里有株老海棠,听说开得正好。我陪你去看。”
顾清宜鼻子一酸,猛地摇头:“不去!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屋里陪着你。”
沈知许笑了。笑得有点费力,却还是温柔的:“傻宜儿。我带你出来,不是让你守着我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
“是让你记住,这世上除了病痛,还有四月。你多看一眼,我就多一分欢喜。”
顾清宜再也撑不住,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狐裘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马车继续向前,春风从掀开的帘缝里灌进来,吹动两人的发丝。
沈知许低头,唇贴在她发顶,极轻地落了一下。
——他答应过她,会好的。
可若老天不许,那至少,他要让她的记忆里,不只有药味和白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