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一晃,春深似海。
沈知许如约好了起来。气色虽还淡,人已是清清爽爽的,眉眼间那点病气被喜色一盖,又成了京中人人称道的“沈三公子”。府里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挂到后院,下人说笑都压着喜意——世子两月前刚体会了“金榜题名”,今日终得“洞房花烛”,真是文曲星照着走桃花运。
顾清宜坐在新铺的喜床上,穿一身簇新的嫁衣。
比三年前那套更重工,金线绣的并蒂莲,袖口滚了珍珠,是国公夫人连夜盯着绣娘赶出来的。她低头看衣摆,心里有点慌,也有点热。两世为人,第二遭等一个男人进房,可是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可一想到是“阿许”,那点慌乱就慢慢消散了,嘴角没压住,轻轻弯起来。
门被推开,又合上。
人声、笑闹、喜婆的唱喏,一并隔在帘外。
沈知许独自进来,屏退左右。他一身红,她一身红,屋里点着龙凤烛,光晃得人眼晕。他站在三步外,看她端端正正坐床沿,背挺着,手叠在膝上,乖得让人心软。
——和三年前,太不一样。
那时他满心是祖母的病情、冲喜的事宜,挑盖头像走一道程序,没敢细看,下一刻噩耗就砸下来,留给她的只有一道匆匆离去的背影。今夜他眼里只有她。从绣鞋,到交握的手,到微抿的唇,全是他的妻。
“宜儿。”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执起喜秤,郑重得像在掀一整卷等了六年的答案。红纱缓缓滑落,烛光落在她脸上——妆是精心敷的,胭脂淡,眉描得弯,睫毛颤得像蝶翅,一下一下,都落进他眼里。
顾清宜脸颊发烫,有妆衬着,倒不显怯,只抬眼飞快撞他一下,又垂下:“……阿许。”
这一声,把沈知许叫得心口发麻。他顺势在床边坐下,自己端来的合卺酒,递她一杯。
“这次,不凉了。”他说。
两只杯交着,臂弯相叠,酒液清亮。顾清宜看着他仰头饮尽,喉结一滚,杯底朝外,做得一丝不苟。她忙跟着喝,咽下去时还有点甜。她盯着他空了的杯子,下意识数:一息,两息
——
怎么不说话?
她刚要抬头问“好不好”,肩头一沉。
沈知许整个人倒下来,力道不重,却把她带得往后一仰,跌坐在厚褥上。紧接着,一股铁锈味冲鼻,温热、黏腻的东西“噗”地喷在她颈侧肩头。
血。
混着他压抑不住的闷哼,洇开在她崭新的嫁衣上,金线莲花被染成暗色。
“阿许——!”
顾清宜的脑子“轰”地炸白。所有妆容、喜气、羞意,瞬间被血色冲散。她手抖着去扶他脸,摸到一片冰凉的汗,人已经半昏在她肩头。
“阿许你别吓我……阿许!你睁眼看看我!”
她声音劈了,带着哭腔,几乎是爬着去够床边垂下的帐带,死命一拽一拽往外拽,“来人
——!来人!请大夫!快——!”
帘子被撞开,满院灯火骤亮。
丫鬟的尖叫、婆子的疾步、国公夫人变了调的“我儿——”混成一团。顾清宜还跪在榻上,半抱着沈知许,血顺着她衣袖往下滴,砸在红褥上,像喜烛泪,只是冷。
她只一遍遍拍他脸,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好的……阿许……知许哥哥……你起来……”
烛火噼啪,喜房顷刻成乱局。
而她身上那件最美的嫁衣,正被血一点点,吃干净。
……
顾清宜在沈知许床旁守了七日。
那七日,沈府像被抽干了声息。
京城稍有名号的医正被一辆接一辆请进府,连太医院也来了数位圣手。可无论怎么诊脉、开方、施针,人人都是急匆匆地进,摇头叹息着出。他们只道是“气血逆行,脏气衰微”,翻来覆去查不出毒,也摸不透病根,最后竟统一了口径——是绝症,是天妒英才。
沈知许一直昏着。
顾清宜就一直守着。
起初,她一看到他面无血色地躺在那里,呼吸弱得像随时会断,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砸。她不敢出声,怕吵着他,只能死死咬着唇,把哭声咽成破碎的抽噎,眼泪洇湿了他枕畔一大片。2
真的有人看吗,我一直以为没人看,后面上班太忙就没有更了,但其实《差一步美满!无他》也快结束了,结局就是be。
后来,眼泪流干了。
她不再哭,只是固执地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像那晚他拉住她一样。她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的脸,盯着那原本该意气风发的眉眼,盯着那毫无生气的唇色。
府里上下轮番来劝。
“夫人,您去歇歇吧,世子醒来还要见您呢。”
“弟妹,您这样身子要垮的,让世子怎么放心?”
她一概不听。
她怕一闭眼,他就走了。像三年前那个雨夜,她一个人坐在喜房里,等来的是噩耗。这一次,她死也不肯再等。
第七日,天将破晓。
沈知许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极低的呻吟从喉间溢出。顾清宜原本已经木然的眼珠猛地一颤,她几乎是弹起来,扑到榻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许?阿许!你醒了?你……”
她话没说完,眼前一黑,那股撑了她七日的气瞬间散了。
她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知许眼睫颤了颤,勉强睁开的视线里,只来得及看见她软倒的衣角,便又无力地阖上。
—
顾清宜再醒来时,是在偏房的榻上。
春桃红着眼守着,见她睁眼,刚想开口,顾清宜已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世子呢?阿许醒了是不是?我要去看他!”
她挣扎着起身,双脚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春桃不敢隐瞒,只能搀着她,一步一步往院里挪。
晨光惨白。
刚走到院子门口,顾清宜便看见了。
正房东廊下,国公夫人整个人瘫在国公爷怀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肩膀一耸一耸,像被风撕扯的枯叶。她这几日再没心思管什么命妇威仪,头上只松松挽了髻,连簪子都没插几根,身上是半旧的素青袄子,宽宽大大罩着,更显得人瘦得脱了形。那身原本该压场面的华贵,早被哭和药味浸透了,此刻只衬得她无比凄惶,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顾清宜脚步顿住。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用问了。如果是好消息,母亲不会是这个模样。
“父亲……母亲……”她声音干涩,一步步挪过去,“世子……怎么样了?”
国公爷闭着眼,老泪纵横。他看了一眼怀里哭得快要昏厥的妻子,又看了一眼面无血色、摇摇欲坠的儿媳,嘴唇抖了半晌,终究是没忍心瞒。
“清宜……”国公爷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院判说了……知许他……气血已竭,药石无灵。只、只怕……不足月余了。”
不足月余。
四个字,像四把钝刀,狠狠凿进顾清宜的胸口。
她原本还带着一丝回光返照的潮红,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灰了。身子猛地一晃,若不是春桃死死架着,她已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脑海里一片空白。
前世,她是白血病人,等来的是死亡。
今生,她以为熬过守孝、熬过科举,终于等来了红烛,却没想……等来的是死别。
“阿许……”她喃喃着,眼泪终于再一次决堤,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哭,而是绝望的、破碎的哀鸣。
不足月余。
那她这七日的不吃不喝,这三年的等待,算什么?
那句“宜儿,信我”,又算什么?
差点就圆满了,不是吗?
她被春桃搀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一步一步,挪回那个弥漫着药味、却留不住人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