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衣脱尽那日,府里只悄悄撤了灰绢灯笼,没大办。
算起来,竟已过了三年。
这三年,科举是大,圆房是小事。陆氏来过两回信,话里话外绕着“三爷如今在国子监也算出挑,等世子中了,总得有个正经出身”,顾清宜看完就烧了。沈知许照旧去书房,只是案上堆的从《通典》换成了近年策问,夜里回来得稍早,有时会在廊下站一站,看她给院里那株梨花剪枝。
两人依旧同室而眠。
关系卡在一种很微妙的境地:比寻常夫妻亲,比新婚情热淡。
像是暧昧。
是晨起时她替他理正交领,指尖无意蹭过他喉结,他不再像早年那般不动声色地退开,而是垂着眼看她,看她睫毛颤了半晌,才低低“嗯”一声转身去取玉带;
是他偶尔休沐,见她坐车出府逛街,便骑着马慢悠悠跟在轿侧,到地方也不进去,只倚在树旁等,见她出来,一句“走吧”,像接邻家下学的小娘子;
是每次出门赴宴、会友、甚至只是去前院议事,必要回一声“我出去了”,像给空屋子留个话,让她知道人去哪儿;
是夜里他靠在枕上批策论,灯芯拨了又拨,最后总会把灯盏往她那边推一寸,怕光晃着她,又怕她摸黑磕着。
顾清宜都记着。
记着他袖口沾的柳絮,记着他说“梨甜”时喉结的滚动,记着那次她手冻红,他皱眉把暖炉塞进她怀里,没说“冷么”,只说“拿着”。
她知道自己越陷越深。
会因为他多看一眼窗外雨发呆就心跳乱了拍,会趁丫鬟不备,往他春衫夹层里放一撮晒干的桂花,香极淡,淡到像没有,像她这点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她甚至开始留意他喝粥时先搅哪边,皱眉是因为太烫还是太咸,然后第二天悄悄改。
可她又总在暗处给自己泼冷水。
——这些,许是世子对世子夫人该有的“尊重”吧。是礼,是体面,是他教养里长出来的“不怠慢”。就像他待祖母、待母亲、待下人都有分寸,对她,也不过是分寸多给了一寸。
一腔热望,被她自己折了又折,压成一小块,藏在最里头的抽屉里。
国公夫人把话递到小院那日,说得体面又硬气:“世子丁忧三年,本是耽误了前程,如今好不容易赶上科场,正是争一口气的时候。年轻夫妻,总得知道轻重——儿女私情最误事,你是个明白人,别扯他后腿。”
顾清宜没往深处想。那些念头冒了个尖,又被她自己红着脸按回去——不好细琢磨,更不好宣之于口。她只是垂着眼应了“媳妇记下了”,当个规矩接了。
回去后,把箱底那套正红撒金的新嫁衣又推回深处,熏香也换回最素的柏子。夜里沈知许回来,见灯下人正低头缝他的护膝,随口问:“母亲白日来过了?”
顾清宜指尖一抖,针差点歪。
她没抬头,耳根先烧起来,声音也压得小小的:“嗯……母亲说,科考是大事。”顿了顿,才咬着唇把后半句挤出来,“让咱们稳着些,别、别急着铺排那些没要紧的……排场。”
“排场”二字咬得含糊,像含了颗烫嘴的糖。她整个人几乎要缩进灯影里,针脚倒是走得又直又稳,仿佛只要不抬头,那点羞赧就不存在。
沈知许看了她两息,没点破,只“嗯”了一声,转身去拨灯芯。
屋里静下来。
顾清宜一颗心怦怦的,却也奇异地安了——不深想,只觉得:等他考完,等他把这件顶要紧的事落定,就好。
—
放榜这日,国公府阖家坐在大厅。
上首是国公与夫人,下头散坐着几房叔伯、妯娌、小辈。空气绷着,像雨前闷着的云。顾清宜坐在沈知许身侧,穿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裙,袖口绞着帕子——不是为自己,是紧张他。
她忽然想起前世等高考成绩。也是这种感觉:要紧张不紧张。紧张是盼个奇迹,不紧张是知道自己就是那点底子,上下差不出十分。如今换到他身上,她倒比自己考还慌。他连中三元,是天下人眼里的“天上文曲”,若这次折了,旁人一句“丁忧三年,气数尽了”,能嚼到他白头。
“我信你,你一定会考上的。”
她趁众人全盯着大门、无人侧目,悄悄歪过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又轻又软。气息扫过他耳廓,自己先红了耳根。
沈知许侧目看她。妻子眼睛亮得像揣着两盏小灯,是替他亮的。
他还没开口,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是小厮跑得鞋都快飞了,冲进院门就喊:“老爷!夫人!世子!世子夫人——大喜!大喜啊!”
满厅“唰”地看过去。
国公夫人急得拍榻:“快说!第几名?!”
小厮喘得话都碎了,脸涨成猪肝色:“榜、榜首!第一名!是咱世子爷!头名!!”
“哎哟——”国公夫人一拍手,喜得眼都湿了,转身就指挥,“快!开祠堂上香!通知外头摆酒!给老太太牌位前也供一盏!……”
厅里瞬间炸开。道喜的,笑的,抹泪的,小辈们叽叽喳喳凑到沈知许跟前喊“大哥好厉害”。沈知许被围在中间,面上仍端着,只唇角抿着一点很淡的、却压不住的弧度。他朝老国公夫妇行了礼,又应了几句族中长辈的夸赞,举止仍是那个无可挑剔的世子。
顾清宜坐在原位,也跟着笑。是真心的高兴,像自己中了一般。她看着他被众人簇拥,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人,真的做到了。雨夜里那半队护卫的旧债,他替祖父、也替自己,全还成了光。
人堆里,沈知许抬眼,精准地找到了她。
顾清宜下意识想站起来,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顺着人潮,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又滑下去,一把扣住了他的手。
“恭喜。”
她说。声音不大,但抓得很实。
说完才猛地清醒——这是当着阖族的面。她作为世子夫人,是“该稳重”的人。
她慌忙要抽手,指尖刚动——
被他反手握住了。
五指收拢,握得很紧,是带着薄茧的、属于成年男子的力道。顾清宜僵住,抬头,正撞进他眼里。
沈知许没看旁人。他就那么垂着眼看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清凌凌又滚烫的笑意,像雪地里突然炸开的春阳。他没说话,只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捏了一下,像盖章,又像安抚,然后……松开了。
“借过。”他对身侧族弟点个头,起身去应外客的喜帖,玄青袍角一拂,从容走向厅外。
主角一走,人群也跟着散去忙活。
顾清宜还坐在原处,手空着,心口却像被那一下“捏”给烫熟了。耳根烧得厉害,连周遭的喧闹都远了。
一旁的妯娌笑着撞她胳膊:“二弟妹傻啦?你家世子可是连中六元了!千古就这一个!快去后头给你婆婆帮衬着,别光坐着脸红!”
顾清宜“嗯嗯”应着站起来,走出去时脚步都是飘的。
院中梨花正盛。她走到廊下,看见沈知许立在阶前吩咐管事,侧脸被光描着,是真正的“公子世无双”。他似有所觉,偏头看过来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极快,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风一吹,几瓣花落进她衣领。
顾清宜抬手接住,忽然想——
二十七个月,又十二个月快要等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