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有幸》
永昌十二年的暮春,沈葳蕤第一次见到顾长缨。
彼时她十二岁,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衣裙,跟在继母身后参加镇北侯府的赏花宴。她是六品光禄寺少卿的嫡长女,生母早逝,继母待她不算苛待,却也谈不上亲近。父亲偶尔想起她,也不过问一句“功课可有长进”。在这满园锦绣的高门贵女中间,她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而顾长缨那年十七岁,是靖王世子,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站在海棠树下,身边围着七八个少年郎,谈笑间眉目疏朗,风华自生。沈葳蕤躲在假山后面偷偷看了他一眼,便慌忙低下头,耳根烧得通红。她不敢多看,也不敢靠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在心里念得太响亮——怕被人听见,怕被人笑话。
那场赏花宴后不久,靖王妃便为世子定下了亲事,女方是礼部侍郎的千金,门第相当,才貌双全。消息传出来时,沈葳蕤正在窗前绣一朵兰花。针尖扎进指尖,沁出一粒殷红的血珠,她愣愣地看着那点红色在绢布上洇开,半晌才轻轻“嘶”了一声。
她告诉自己,该忘了的。
可人心这种东西,偏偏最不听话。
三年过去,十五岁的沈葳蕤出落得越发安静秀气。她学会了在继母面前低头,学会了在姐妹们谈论诗书时才艺时默默退到角落,学会了把自己的心事一层一层裹好,藏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她偶尔会在街上远远望见顾长缨的马车经过,便停下脚步,等那辆玄色马车消失在街角,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她不敢奢望什么,只是想看看他。
永昌十五年冬,盐税案发。
朝堂震动,牵连甚广。靖王父子因早年督办盐务,被政敌抓住把柄,一纸诏书下,阖府男丁尽数下狱。顾长缨那年二十岁,刚及冠不久,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在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
顾长缨给未婚妻陆家小姐写信,言辞恳切,愿自断前缘,祝她前程无忧。
沈葳蕤的父亲沈敬修也受到牵连,被贬官外放。她跟着一家人离开京城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王府,朱红大门上贴着封条,寒风中猎猎作响。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甲掐进掌心,疼得眼眶发酸。
她想,他现在一定很难过吧。
可她连安慰他的资格都没有。
到了地方,沈敬修开始为女儿张罗亲事。对方是个同知的儿子,门第不高,但为人老实。沈葳蕤没有反对,她觉得自己大概也会像大多数女子一样,嫁一个差不多的夫婿,过一辈子差不多的日子。
然而命运偏偏爱开玩笑。就在婚期将近时,顾长缨查出了盐税案的真相,幕后黑手正是那位同知的上司。一朝事发,同知一家也被牵连进去,婚事自然不了了之。
沈葳蕤听着继母在房中叹气,只觉得荒唐又可笑。她连嫁人都绕不开他的影子,明明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两年后,沈敬修官复原职,举家迁回京城。沈葳蕤十七岁了,到了议亲的年纪,可来说媒的人总是看看就走了。有人说她命格不好,接连两门亲事都告吹;也有人说她相貌平平,配不上高门。继母嘴上不说什么,眼里却渐渐有了不耐烦的神色。
沈葳蕤不在乎。或者说,她假装不在乎。
她只在意一件事——顾长缨回来了。
盐税案彻底翻案,靖王府恢复了亲王爵位,顾长缨因办案有功,被擢升为大理寺卿,兼领世子之位。他二十二岁,少年得志,风头一时无两。可朝中有人暗中排挤,昔日盟友也多有忌惮,靖王妃便劝儿子,此时不宜再娶高门之女,免得树大招风。
顾长缨应了。
他说,那就选一个低门的、安分的、不惹眼的。
靖王妃翻了京城适龄女子的名册,目光落在“光禄寺少卿沈敬修嫡长女”那一栏上。家世清白,性子温顺,不出挑也不惹事,正合适。
顾长缨看了一眼画像,画上的女子低眉顺眼,泯然众人。他想了想,点了头。
“就她吧。”
沈葳蕤接到消息那天,正在院子里浇花。
继母亲自过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靖王世子府上递了帖子,想请你过府一叙。”
她手里的铜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不敢相信,却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一只困了多年的鸟突然看见了天空。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的海棠花,想起那场匆匆结束的赏花宴,想起自己偷偷喜欢了他整整五年。
原来她从来不曾忘记。
原来他竟会主动选她。
可她只是一个怯懦、自卑、心思琐碎的普通女子,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沈葳蕤去了靖王府。
顾长缨在花厅等她,一袭月白长袍,眉目依旧如当年那般清隽。他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忽然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莫要不安。选你,是因为你本来就很好。”
沈葳蕤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走出花厅时,阳光正好。她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知道,他选她不过是因为合适。她知道,这段婚姻从一开始根本就不是因为她有多好。可那又怎样呢?
她等了他五年。
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从无知少女到待嫁姑娘,从远远偷看一眼到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虽然像是命运荒唐一番,但又既定结局。
她知道自己像是捡了天大的漏,对她而言是的。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腔卑微又固执的爱意。
可够了。
微尘有幸,终得遇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