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经带上了浅浅的凉意,穿过学楼的走廊,卷起窗边细碎的梧桐叶,轻轻落在窗台上。
高三的日子被试卷和倒计时填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被裹挟在仓促的节奏里,埋头奔赴一场盛大又未知的未来。只有宋亚轩的世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点点慢下来,慢得快要停摆。
午后的阳光很暖,斜斜地洒在课桌上,落在摊开的数学试卷上,也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他指尖捏着笔,笔尖悬在空白的解题步骤上,迟迟没有落下。胃里熟悉的钝痛又悄悄翻涌上来,不剧烈,却绵长,像一根细针,反复扎着五脏六腑,闷得人呼吸发沉。
他早已习惯了隐忍。
从最初突如其来的剧痛,到如今日复一日的隐痛,他学会了把所有不适都藏得滴水不漏。低头、蹙眉、假装思考,就是他掩饰难受最完美的模样。
后座传来轻轻的桌椅挪动的声响,下一秒,温热的气息靠近,一道熟悉的嗓音压低了音量,轻轻落在耳边:“这道题你不会?我教你。”
是张真源。
宋亚轩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少年干净温柔的声线,是他枯燥又难熬的高三生活里,唯一的光。
张真源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在试卷的题干上,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很耐心,一字一句,条理清晰,温柔得恰到好处,从来不会催促,也不会不耐烦。
“这里辅助线这样画,就可以套公式了。”
距离被瞬间拉近,宋亚轩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清香,混着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盖过了胃里翻涌的疼痛。
他微微垂眼,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轻轻点头:“嗯,听懂了。”
张真源直起身,看着他苍白却依旧好看的侧脸,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好像总是没精神,是不是熬夜刷题了?”
这句话太过平常,却让宋亚轩的喉咙骤然一紧。
他不敢说。
他不能说自己不是熬夜疲惫,是身体日复一日的透支,是深夜频繁袭来的绞痛,是每一个无人的夜里,独自熬过去的难熬与绝望。
他只能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温柔又单薄:“有点吧,高三太累了。”
张真源信了。
他向来单纯,从来不会多想宋亚轩的反常。只是皱了皱眉,语气带着自然的关心:“别熬太晚,身体最重要。下次不会的题直接问我,不用自己硬抠。”
“好。”宋亚轩轻声应着。
真好啊。
真好,张真源永远这样温柔,永远这样对他好。
可就是这份温柔,让他越来越不敢坦白。
他怕这份温柔会变成同情,怕少年清澈的眼眸里会出现心疼与惋惜,更怕张真源知道,自己陪他奔赴的未来,他根本没有资格拥有。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打闹,讨论着试题,规划着即将到来的国庆假期,鲜活又热烈。
宋亚轩撑着桌子慢慢起身,想去走廊透透气,刚站直身体,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胃部的刺痛骤然加重,眼前瞬间蒙上一层白茫。
他下意识攥紧桌沿,指尖用力到泛白,身体微微晃了晃。
身后的张真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他:“怎么了?头晕?”
掌心的温度滚烫,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烫得宋亚轩心口发酸。
他立刻稳住身形,强迫自己压下所有不适,轻轻挣开他的手,摇了摇头,语气轻得像风:“没事,就是蹲久了有点晕。”
他习惯性地找了最普通、最不会让人起疑的借口。
张真源盯着他过于苍白的唇色,心底隐隐有些不对劲,可看着对方温柔平静的眼神,终究只是化作一句叮嘱:“慢点走,别着急。”
“嗯。”
宋亚轩走出教室,靠在走廊微凉的墙壁上。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却吹不散他胸口沉甸甸的窒息感。
他微微弯腰,单手抵着胃部,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疼痛一阵接着一阵,碾压着他所有的理智。
他抬头望向楼下的操场,有少年在肆意奔跑、在打球、在肆意挥霍滚烫的青春。
那是张真源的世界。
热烈、明亮、前途坦荡,有无限的风光和可期的未来。
而自己,只是不小心闯入这片光亮的过客,短暂停留,终将离场。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复查提醒短信。
短短几行字,字字诛心。
提醒他病情持续恶化,提醒他必须尽快住院治疗,提醒他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宋亚轩垂眸看着屏幕,眼底一片潮湿,却没有掉眼泪。
他早就哭过太多次了。
从确诊那天的崩溃大哭,到后来无数个深夜的无声落泪,如今只剩下麻木的平静。
他缓缓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抬头望向教室的方向。
透过玻璃窗,他能看见张真源的身影。少年正低头帮同学讲题,眉眼温柔,熠熠生辉。
宋亚轩静静地看着他,在心里轻声说。
张真源。
我好喜欢你。
可是我好像,来不及陪你长大了。
晚风掠过耳畔,藏住了少年无人知晓的爱意,也藏住了深入骨血的病痛与遗憾。
走廊的光影交替,喧嚣的校园依旧热闹,无人知晓,有一场盛大又卑微的暗恋,正伴着逐渐凋零的生命,悄悄走向尾声。1
这暗恋也太好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