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一点,林知意站在陆砚公寓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犹豫了三秒要不要按门铃。
她昨晚又失眠了。
不是那种焦灼的失眠,而是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自动回放前一天的所有画面,像用慢放镜头一格一格审视自己每个反应。她翻到凌晨两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开始对自己进行情感建模了。
这很荒谬。她做了上千个人物的情感模型,但从来没把自己放进去过。因为把自己放进去意味着承认自己也是可以被解构、被预测、被影响的。
门从里面打开了。
陆砚站在门口,围着一件深蓝色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听见你脚步声了。进来。"
她换了鞋走进去。公寓比她想的大,但空得有点过分——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投影幕布,再无其他家具。客厅旁边是开放式厨房,料理台上摆着切好的食材,砧板上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葱段和姜片,旁边的小碗里装着调好的酱汁。
"你提前多久准备的?"
"一小时。"陆砚转回灶台前,把锅里的鱼翻了个面,"鲈鱼,清蒸。配个白灼菜心和番茄蛋花汤。简单。"
林知意把那袋水果放在料理台角落,靠在旁边看他做菜。
他做菜很专注,不说话,手稳,火候掌握得很精准。鱼蒸了九分钟准时关火,淋上热油的那一刻葱丝和姜丝被烫得蜷起来,香气砰地一下散开。
林知意吸了吸鼻子。
"你经常一个人做这么复杂的菜?"
"不经常。一个人吃太麻烦了。但做给别人吃的时候,我会想做得好一点。"
他把鱼端上桌,又回去盛饭端汤。林知意站在桌边看着他来来回回,他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两边长度完全对称。
饭桌终于摆满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下。
"吃吧。"陆砚递给她一双筷子。
林知意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肉。鱼肉嫩滑,火候刚好,酱汁是豉油加一点冰糖调的,鲜甜平衡。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了他一眼。
"好吃。"
"跟你的面比呢?"
"各有各的好吃。"
陆砚笑了一下,低头夹菜,没追问。
饭吃到一半,林知意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王姐的来电。她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接?"陆砚问。
"工作上的事,不急。"
"你那个剧本被拒了之后,项目还在推进吗?"
"在。王姐找了另一个编剧改了一版给陆砚那边的团队送过去了。听说这次过初审了。"
陆砚停下筷子看她:"你知道那版不是我本人审的?"
"我知道。你签的团队有初审流程,过了才会递到你面前。所以我之前那版被拒,压根没到你桌上——是你团队的人直接毙掉的。"
陆砚放下筷子,神情微微变了。
"那你一直以为是我拒的。"
"你团队拒的,跟你本人拒的,区别大吗?"
"大。"陆砚靠进椅背,"我本人不会用'工业糖精'这种词评价一个编剧的作品。那天我跟记者说的原话是'档期不合',后来通稿怎么写的不归我管。"
林知意正低头喝汤,勺子停在半空两秒。
所以那句话是他团队在采访通稿里添油加醋的,他本人根本没说过。
她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角,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个时间线。她收到"陆砚拒演并讽刺剧本"的消息是在周二下午,当时她正在开项目会,王姐当众转述了那个通稿的内容。她当时就信了,因为她对陆砚的所有认知都来自公开资料,而那些资料里他的形象确实是"桀骜难搞"——一个她亲手从数据和访谈里提炼出来的标签。
"你那天拒演,"她慢慢说,"真实原因是什么?"
陆砚看了她几秒,然后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
"真实原因是,那部剧的第一集里有一个情节——男主角在机场遇到一个陌生女人,然后花了三个月找她。我读剧本的时候想到了一些事,觉得这个本子如果拍了,我会分不清自己在演戏还是……"
他没说完,但林知意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个情节是她写的。
她写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温哥华机场遇到的人是他,也不知道他会看到那个剧本。那只是一个她很早以前想写的故事雏形,放在抽屉里三年了,王姐翻出来说要拍。
她写完那个机场相遇的时候,脑子里想象的画面就是那个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背影。
"那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她问。
"说什么?说'林知意你剧本里那个机场情节写的是我吧'?"陆砚笑了,嘴角弯着但眼里没什么笑意,"我当时连你认不认识我都不知道。"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鱼盘里的油已经凝了薄薄一层白膜,菜心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那你现在知道了。"林知意说。
"知道什么?"
"知道那是我写的。那个机场情节,那个人背影,都是根据我当时看到的画面写的。我没认出你,但我把你写进去了。"
陆砚看着她,手指在桌沿上停着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收了两人面前的碗碟,转身去厨房洗碗。林知意坐在原位没动,听着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轻响。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陆砚。"
"嗯。"
"你昨天说要面试那个男主角的时候,你说你追了三年没追上。你想追的是什么?"
水声停了。陆砚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靠着料理台面对她。
"追你那个问题的答案。"他说,"你大二写在书上的那句话——'爱是唯一不能被算法预测的东西'。你那句话后面还有一句,你自己写了又划掉了,我还记得那行划掉的铅笔字。"
林知意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看见了?"
"嗯。那行字划得很轻,铅笔写的,被擦了大半,但仔细看能辨认。你写的是——"
"'但如果那个人也在用同样的方式算你呢?'"
厨房里很安静。抽油烟机的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光,窗外马路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林知意站在厨房门口,后背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
但陆砚看见了她插在兜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行字我十八岁写的。"她说,"后来我觉得太自我暴露了,就划掉了。"
"你觉得那句话暴露了什么?"
林知意没回答。她转过身走回餐桌旁边,把桌上那袋水果拎过来放在料理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石榴。
"给你带的。"她说,"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但这个季节的石榴很甜。"
陆砚接过那个石榴,看了她一眼。
"你刚刚是不是不想回答那个问题?"
"是。所以转移话题了。"
陆砚把石榴放在料理台上,走到她面前。两人中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落到她头顶的发旋上。
"那我换个问法。"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那个剧本里,女编剧反设计男演员——她知道自己也在被设计吗?"
"她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继续?"
林知意抬起眼跟他对视。厨房的顶灯在她瞳孔里映出两点小小的亮光,她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没什么防备的笑。
"因为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遇到有人跟她玩同一个游戏。"
"而且她想知道——"
她顿了一下。
"想知道这个游戏的尽头,是赢还是输,还是别的什么。"
陆砚看着她的眼睛,安静了两秒。然后他伸手从料理台上拿起那个石榴,在手心里掂了掂,笑了。
"那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这个石榴。你切开它,如果里面的籽是深红色的,赢的人是你;如果是浅红色的,赢的人是我。"
林知意看着他手里的石榴,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比刚才那个笑大一些,眼角弯起来,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尖。
"你拿石榴的颜色赌输赢?"
"不行吗?"
"陆砚,石榴籽的颜色跟品种有关,你买的时候就能看出来。"
"但你没看。你挑的时候只看了它圆不圆大不大,没看颜色。"
林知意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是对的。她买石榴的时候确实只挑了外形饱满的,没注意果皮颜色跟籽色的对应关系。
"那切开看吧。"她说。
陆砚拿了把刀,把石榴对半切开。红色的果汁顺着刀锋流下来,截面上一排籽粒饱满透亮,颜色是浓郁的深红。
他看了一眼,把半个石榴递给她。
"你赢了。"
"你早知道是深红的。"
"嗯。但我想让你赢一次。"
林知意接过那半石榴,抠了一颗籽放进嘴里嚼了。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她嚼完咽下去,抬头看他。
"为什么是'一次'?"
"因为下次我可能就不让了。"
林知意又抠了一颗籽,没吃,捏在指间转了转。
"行。那下次再说。"
她把石榴籽放进嘴里,转身走回客厅。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他站在厨房里,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另外半个石榴,正看着她笑。
"围裙系带左边比右边长了一厘米。"她说。
陆砚低头看了看腰后的蝴蝶结,果然左边的带子比右边长了一小截。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从进门就看出来了。但一直没说。"她歪了歪头,"现在咱们扯平了。"
她说完转身往玄关走,穿鞋的时候五只猫当然不在,但她的手指在鞋柜上敲了两下,像在习惯性地等着什么温热的毛球蹭过来。敲完她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泄露心事,把手缩了回来。
陆砚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没说话。
林知意拉开门,外面的过道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饭菜香。她走出去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早上几点的飞机?"
"什么飞机?"
"你微信简介里写的'下一站:上海'。你明天的行程是上海,今晚就得走。你下午还有时间收拾行李吗?"
陆砚靠在门框边,慢慢笑了一下。
"你看我简介了。"
"看了。"
"专门看的?"
"顺手。"
林知意说完这句话,没等他回应就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镜面不锈钢壁上自己的倒影,嘴角还翘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嘴角,把弧度按平了。
电梯到一楼,她走出去,掏出手机解锁,翻了翻微信。
陆砚的简介那一栏确实写着"下一站:上海"。她昨天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点进去看的,看了三遍。
她走出公寓楼大门,外面阳光很好。她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低头给陆砚发了条消息。
"路上注意安全。"
对面秒回:"好。冰箱里还有半个石榴,给你留着。下次来吃。"
林知意站在马路边,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