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将近两年岁月匆匆而过。
午后的狼牙司令部沉静肃穆。
百叶窗切割开细碎的日光,一道道规整光影落于光洁冷硬的地板。陆建军的办公室室内寂静无声,唯有挂钟秒针轻缓走动,衬得一室安然无声。
方宁静立桌前,身姿挺拔端正,脊背绷得笔直。她眉目清浅淡漠,神色沉静无波,周身情绪敛得干干净净。
看似从容平静,无人知晓她心底积压万千沉重心事,经年冰封,不动声色,只化作一身清冷寡淡的气质。
十五岁,她毅然参军入伍,开启两年封闭式绝密特训。两年日夜淬骨的严苛训练落幕,十七岁那年,全军启动特战遴选。考核形同绝境炼狱,淘汰规则惨烈至极,数十名精锐男兵竞相突围角逐,无人相信一名单薄女兵能撑过严苛的初试关卡。
可方宁偏是逆势而上,咬牙闯过一轮轮生死考核,踏遍无数绝境险关,最终以女子之身强势突围,成为战区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特种兵。
鉴于女性特战兵在潜伏、侦查领域无可替代的独特作战优势,加之她年纪尚轻、实力过于拔尖瞩目,高层几经商议,最终决定封存她的全部履历、不对外泄露分毫信息,只为规避风险——一旦敌方摸清这名顶尖女特战兵的存在,必然将她列为重点目标,刻意针对、伺机报复。
从此,无人知晓,她是整个战区藏得最深的秘密与王牌。
上级为她定下专属代号——凤凰。寓意她于万般磨难中淬炼筋骨,历经千辛万苦,终能浴火涅槃。
此后,她加入鸿特战小队。小队五人朝夕相伴,数次奔赴凶险莫测的境外高危任务。生死关头彼此托付后背,他们是并肩杀敌的铁血战友,更是患难与共、性命相托的至亲手足。
一切变故,止于一年半前那场惨烈的境外任务。四名队员留下拼死断后,以血肉硬生生豁出一条逃生路,最终全数壮烈牺牲。
从此,归鸿小队仅剩方宁一人,那场痛彻心扉的诀别,彻底碾碎了她往日鲜活轻快的意气。 近两年时光,她变得越来越封闭,压抑所有情绪,性情日渐麻木淡漠,再也不敢与人组队并肩,不敢轻易托付后背,她怕,怕再有人为她而牺牲。
陆建军静静注视着眼前神色寡淡的少女。
他亲眼看着她长大,见证她十五岁入伍苦修,熬过两年炼狱特训,十七岁一鸣惊人,登顶特战巅峰;也亲眼看着她痛失所有队友,一朝被困于心魔牢笼,日渐孤僻冷寂。眼底翻涌着浓浓的心疼与惋惜,沉吟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郑重,正式下达任务通知。
“方宁,今天找你,是有一项上级刚下达的重大任务,要通知你。”
他微微停顿,语气严肃平稳 “总部决定首次筹建全军女子特种突击队,正式代号——火凤凰。”
“全队人员从全军基层女兵中择优筛选,全程沿用狼牙极限特战集训模式与铁血淘汰制度,我们经过层层慎重商议,决定将你纳入第一批参训名单。”
话音落地,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
方宁眼睫轻轻一颤,瞳孔微微收紧。抬眸对视,神情平静,态度却无比决绝,语气干脆利落:
“首长,我请求撤回我的名单。我不去。”
陆建军早有预料,微微蹙眉,定定望着她:“理由。”
方宁垂落眼眸,纤细的指尖下意识攥紧军裤裤缝,指节微微泛僵。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平淡无波,却藏着无法撼动的固执,以及深埋心底的怯懦:
“我不适合集体作战,这两年我早已习惯一个人,我融入不进去,也不想去融入…..”
“我担不起一支团队的牵绊与责任,更最怕旧事重演,再有人为掩护我丢掉性命。”
陆建军安静听完,久久未曾出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调放缓,字字恳切 “方宁,我知道,我太清楚你的心结你并非不适合团队作战,只是过往的伤痛,让你跨不过心底的这道坎。”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满是叹惋。
“我看着你十五岁入伍,熬过整整两年封闭式特训,日日砺骨磨志。你吃过的每一份苦、受过的每一次伤、闯过的每一场绝境,我全部看在眼里。”
“十七岁那场特战遴选,所有人都笃定女子扛不住炼狱级别的特训。可你咬牙坚持到最后,逆势突围,浴火成凤,成为战区独一无二的女子特战利刃。”
“这些年枪林弹雨、生死一线的绝境你都无所畏惧,一路闯了过来,为何熬过了最艰难的那些时刻,反倒惧怕再次与人并肩前行?”
陆振霆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叹惋,又满心怜惜地看着她又说
“归鸿小队四人,他们拼尽全力换你活着,绝不会愿意见你如今这般自我禁锢。”
“这两年你刻意疏远众人、执意单打独斗,不过是在用孤独惩罚自己,想用独来独往规避所有风险,杜绝任何人再为你牺牲的可能。”
“可你心知肚明,一味逃避,永远挣脱不了过往禁锢你的枷锁。”
陆建军眉眼柔和,期许之余,亦藏几分不忍。
“此次新设女子特战队定名火凤凰,这个代号,本就是因你而定。”
“十七岁的你,于万般磨难中涅槃而生,凤凰是你亲手拼来的荣光。那时的你,为证明自己、为军人荣誉拼尽全力。可如今,你困在过往惨剧的灰烬里,迟迟不肯自救脱身。”
“我安排你参加选拔集训,只愿你借着这场集体历练,完成属于自己的第二次涅槃。”
“试着重新学着信任同伴,学着安心托付后背,慢慢接纳并肩相伴的温暖,将积压两年的愧疚、惶恐与自我禁锢,尽数解开。”
“你本是浴火而生的凤凰,不该终生困于过往,被旧日伤痛缚住前行的脚步。”
一番恳切长谈落地,字字戳中她深埋心底的心事。
方宁久久沉默,周身冷硬的棱角缓缓消融,眼底翻涌着浓重的茫然、挣扎与犹豫。
她深知陆建军的一片苦心,可当年的那场战斗的惨烈画面、四名队友舍身断后的模样,早已刻入骨髓,夜夜入梦,成为缠绕她两年、无法驱散的梦魇。
她实在没有底气赌一次,赌并肩作战的结局,不会再度迎来生离死别。
半晌,她抬眸,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与迟疑。
“首长……我不敢保证…”
“我怕…怕命运再度重演当年的悲剧。”
“这件事太重了,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陆振霆见她心结松动,不再执拗抗拒,语气彻底舒缓。
“我不急着要你即刻答复,更不会动用军令强迫你参训。”
“名单我暂且为你保留,你静下心慢慢斟酌。想通了,随时主动找我报备即可;即便最终你不愿前往,我也理解你”
他神色郑重,缓缓叮嘱。
“但你要记住,真正的重生,从来不是逃避过往,唯有坦然直面伤痛,才能真正走出阴霾。”
“回去吧,好好想一想。”
“是,首长。”
方宁胸口微微起伏,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挺直脊背,敬出一个标准端正的军礼。
即将踏出司令部大门的刹那,方宁脚步顿住,骤然转过身,眼底压着两年未解的沉郁与疑虑,看向陆建军,轻声追问:“还是不能告诉我么?”
陆建军望着她倔强隐忍的模样,无奈长叹一口气,语气凝重又带着期许:“方宁,待到时机成熟,我会悉数告知你一切。”
方宁默然颔首,再无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司令部。
微凉天光洒落,勾勒出她挺拔却单薄孤寂的背影。她没有返回营房休整,径直驱车,朝着城外的狼牙烈士陵园缓缓驶去。
那片肃穆的长眠之地,埋葬着归鸿小队四名至亲战友,也埋葬着她曾经热忱坦荡年少过往,是她两年来始终不敢坦然直面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