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帝看着马嘉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工部左侍郎脸上缓缓扫过去:

“你听见了?”
工部左侍郎额上渗了汗,退回去不说话了。
长公主终于转过身来,看了马嘉祺一眼。
马嘉祺垂着眼退回队列,面容如常,只有佘翊看见他耳尖那抹极淡的红——大约是方才那番话说得比平日重了些,他自己也有些燥。
女帝将茶盏搁下,声音不大,却让满殿都安静了下来:

“北境监军使一事,容后再议。河工旧档的事,不许再提。老三治水用心,朕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忽然看向佘翊:

“老三,春汛将至,河工的事你多盯着。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若有人拿地契田产阻挠工程,你直接处置,不必再经内阁。”
佘翊躬身:
“儿臣领旨。”

余光里,长公主的唇角往下压了半分,二公主的团扇在手里轻轻绞了一下。
散朝时雨后的云层散了,日头从宫墙东侧斜照过来,把满地水洼映成一片明晃晃的碎金。
佘翊走出大殿,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才觉得后背那层薄汗终于凉了下来。

“殿下。”
马嘉祺不知何时跟到了她身后,

“臣今日在朝堂上说的话,回去之后大约会被人递折子弹劾。”
“我知道。”

佘翊没有回头,
“但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她转过身来,日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层层叠叠的宫墙飞檐:
“马嘉祺,下次替我出头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马嘉祺怔了一瞬。
“万一他们拿你弹劾,我连替你辩解的腹稿都没来得及打。”

佘翊说完这句话,转身便往马车走去。
马嘉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日光拉长,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笏板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半晌后他才低头往前走,步伐比平时慢了半分。
回府之后佘翊先把朝服换了,穿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袍子坐在正厅里喝茶。
张真源已经在花厅等着了,见她进来便递上一叠新标注过的水文图——今天朝堂上工部左侍郎那番话,他大约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殿下,”
他把图摊开,

“今日之后,治水的事恐怕会更加棘手。”

“勋贵那边知道殿下得了便宜行事的旨意,必会在春汛之前先下手——阻挠勘测、伪造地契、甚至煽动沿岸百姓闹事,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佘翊低头看图,指尖顺着一条支流的走向缓缓划过去:
“你怕吗?”

张真源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和那枚旧银戒:

“臣怕的不是这个。”

“臣怕的是——殿下为了保臣,被人拿住把柄。”
佘翊抬头看他。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薄薄一片影子,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张真源,”

“你在公主府一日,便是本宫的人。谁要动你,先问过我。”

张真源的手指在卷宗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弯了弯嘴角,没有抬头,只是将那幅图重新卷好了推到她面前:

“那臣便替殿下把这张图上的每一个县、每一亩田、每一段堤都守住。”
他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衣摆轻轻擦过门框,留下一道清瘦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