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她问他:
“你既然查了这么多,知道动了这些人的田地会有多大阻力,为什么还要继续?”

张真源正在画一条支流的河床剖面图,闻言没有抬头,笔尖稳稳地沿着墨线走完了一整道弧,才说:

“臣的父亲在村塾里教了一辈子书,教过几百个孩子,教他们黄河改道、教他们春耕秋收、教他们‘民为贵’。他教这些的时候,村口那条河每年还在涨水。”
他把笔放下,抬头看着佘翊,目光清正坦荡:

“殿下,臣读书二十二年,若只是为了做官,那这书便白读了。臣想做的是——让那条河不再淹我父亲的学生。”
佘翊看着他。窗外的天光落在他眉骨上,那清隽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像一棵孤零零扎在河滩上的柳树,根茎深深抓进泥里,任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它自不动。
“张真源,”

她忽然说,
“你来我府上做事吧。文渊阁的旧档你随便调,治水的银子我替你想办法,那些勋贵的田产纠纷——我跟你一起查。”

张真源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她,许久没有答话。烛火在他瞳仁里摇曳,那汪静水终于起了波纹。

“殿下,”
他声音有些哑,

“臣只是寒门出身,既无世家靠山,也无朝中背景。若入了殿下府中,会有人拿此事攻讦殿下。”
“让他们攻。”

佘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张真源,你方才问我信不信——我现在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文渊阁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张真源放下了笔。他从地上起身,青布袍的膝盖处沾了灰,他浑不在意,只是整了整袖口,然后朝佘翊郑重地拱手,深深弯下腰去。

“臣张真源,”
他的声音从低垂的眉眼间传出来,温润如初,却有了某种尘埃落定的分量,

“愿随殿下。”
回忆到此为止。佘翊从书案上拿起那三卷《水利备要》,指尖摩挲过蓝布裹面的一角——那里被张真源细心缝了一个小小的“翊”字,针脚歪歪扭扭,大约是他自己夜里摸黑缝上去的。
她弯了弯嘴角。
管事嬷嬷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管事嬷嬷)“殿下,晚膳备好了。几位公子……都等着呢。”
佘翊起身往外走,到了正厅门口脚步顿住了。
厅里摆了一张圆桌,满桌菜色琳琅满目。马嘉祺坐在左边,面前摆着一碗清汤素面,正低头翻一本折子;刘耀文坐在右边,面前是两大盘酱肘子和一盆鹿肉汤,正拿筷子敲碗沿等开饭;贺峻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碟山药糕、一盏百合粥;丁程鑫蹲在窗台上——不在桌上——手里转着一串葡萄;宋亚轩坐在最角落,安静地替每个人面前的茶杯斟满热茶。
而张真源坐在佘翊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他总是不声不响地把最好夹菜的位置留给她。
桌上还有一碟蜜饯,搁在佘翊碗碟的正前方。
窗台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张字条,压在一个洗净的柑橘底下。佘翊假装没看见,走过去坐下时顺手把字条收进了袖中。
“开饭吧。”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