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上）

（一）

永昌十九年，腊月初七，大雪。

长安城落了三天三夜的雪，宫墙上的琉璃瓦压了厚厚一层白，檐角的铜铃冻得发不出声。天刚蒙蒙亮，承天门外已经跪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从正三品的六部尚书一直排到新补入的七品监察御史，一个个冻得鼻尖通红，却没人敢动弹分毫。

今日是大朝会。

女帝佘昭登基十九年，大朝会雷打不动设在每月的初七、廿二两日，风雨无阻，雪亦无阻。据说元年初冬曾有一日大雪封了半座长安城，女帝仍换了朝服登辇，轿夫在齐膝深的雪里踩了三刻钟才从寝宫挪到大殿。打那以后，再没人敢因天气告假。

群臣跪在雪地里，等的是宫门开、鼓声响、女帝临朝。但今日的辰时鼓迟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

三品以上的官员稍有些门路的，早在心里盘算了八百种可能——是凤君昨夜又跟女帝闹了？是北境又送了急报？是西域那质子又惹了什么祸？还是……朝中要变天了？

跪在第二排的吏部侍郎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前方——左边是长公主佘瑾，右边是安平公主佘瑶，两人之间的空位还空着。

宁嘉公主没来。

吏部侍郎心里咯噔一下。

长公主佘瑾穿了一身绛紫朝服，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凤钗，薄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喜怒。她身侧两步远的二公主佘瑶裹了件滚银狐毛的氅衣，一团鹅黄衬得她面若桃花，正低头搓着指尖取暖，显得格外乖巧。

但吏部侍郎知道，这位安平公主的乖巧是装给宫里宫外所有人看的。去年户部清账，她把盐运使司的亏空全推给了病逝的副使，干干净净摘了自己，事后还哭了一场，说“辜负了母帝信任”。

而长公主……吏部侍郎不敢多看。昭华长公主那双眼睛跟女帝太像了，薄薄的单眼皮，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在刮骨头。

至于姗姗来迟的宁嘉公主——

身后不知哪个低品级的官员没忍住嘀咕了一声。吏部侍郎余光里看见一辆青呢小轿从宫道拐过来，没有仪仗，没有扈从，就两个老嬷嬷跟着，轿帘掀开时先露出一截灰鼠毛的斗篷边，然后是佘翊那张不施粉黛的脸。

她踩着雪下来，朝服穿得周正，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不像公主，倒像哪个寒门出来的年轻御史。

可她一来，空气就不一样了。

长公主的目光移过来，淡淡扫了一眼佘翊袍角上的雪，没说话。二公主倒是笑着招招手：

佘翊抬眼，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花，被殿前灯笼的光一映，像碎银子。她笑了一下，温和的、挑不出错的笑：

她声音不大，但前头几位尚书都听见了。

——皇贵君。

沈清澜。

女帝后宫里最受宠的男人，出身吴兴沈氏，父亲沈怀瑾是女帝当年的恩师，这位皇贵君本人宠冠六宫十九年，偏偏不要凤君之位。他宫里送一只暖手炉，比凤君亲自来一趟还叫人掂量。

二公主脸上的笑顿了一瞬，随即更甜了：

佘翊只点了点头，没接这话，安安静静跪到了自己该跪的位置上。

吏部侍郎这才注意到，她膝下那方薄薄垫子好像比旁人的厚了一指——不知是哪个机灵的宫人提前放的。

鼓声响了。

三通鼓罢，宫门大开。群臣敛声屏气，鱼贯入殿。

女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吏部侍郎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龙椅上的人——佘昭今儿穿了一身玄底绣金龙的朝服，鬓边那几缕银丝在龙涎香薄雾里泛着冷光。她手边放着一盏茶，茶盖掀了一半，正冒出白气。

吏部侍郎不敢再看，低头盯着自己靴尖。

大朝会走了大半流程，各部奏事、弹劾、请旨，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直到最后一个议程——北境军粮调拨——女帝忽然搁了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地在殿里响起来：

佘翊从列中出班，行礼。

她讲得简明，从黄河旧道的水文图说到近年淤积的分段，哪一段该分洪、哪一段该固堤、哪一段要迁民，清清楚楚。殿上几位老臣听着听着就入了神，户部尚书捋着胡子忘了放下。

吏部侍郎偷偷看了一眼前方——长公主的唇角往下压了半分。

二公主倒是还在笑，但手里那串珊瑚念珠转了十七八圈。

女帝听完了，没夸也没批，只说了句：

佘翊应了声“是”，退回去的时候，经过长公主身侧，两人衣袖之间隔了三寸的距离。佘翊脚步没停。

散朝时雪更大了。

佘翊走出殿门，老嬷嬷已经把青呢小轿抬到了阶下。她刚要上轿，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佘翊回头，长公主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雪落在绛紫朝服的肩头，很快融成一小片深色。佘瑾没有笑，声音压得很低：

佘翊看着她，睫毛上的雪又落了一片。

佘翊语气平平。

佘瑾盯着她看了两息，忽而笑了一声——比雪还冷：

她转身走了。

二公主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裹着氅衣挤到佘翊身边，一边搓手一边往她耳朵边凑：

佘翊侧头看她，安平公主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像只讨食的猫。

二公主笑着拍了她的手背，说：

然后裹紧氅衣踩着雪走了。

雪地里留下两串脚印，朝向不同的宫门。

老嬷嬷替佘翊掀轿帘，低声问：

佘翊弯腰钻进轿子，暖炉的热气扑面。她将手伸过去烘着，闭了闭眼。

公主府在朱雀大街东侧，原本是前朝一位亲王的旧邸，女帝登基后赐给了佘翊做开府之用。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修缮得极仔细——庭中那棵老梅是皇贵君亲自差人从江南移来的，书房里那座紫檀书架是女帝翻旧库找出来的，连回廊下的灯笼纸上都印着沈家的家徽。

佘翊进府时，管事的嬷嬷迎上来禀事。

佘翊脚步一顿，斗篷上的雪簌簌落了一地。

管事嬷嬷咳了一声：

佘翊沉默了片刻，把斗篷解下来递给丫鬟，抬脚往书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