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BE  BG文     

无题

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

登山靴陷在冰冷的雪层中,行走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今年西藏的雪好像格外的大。原本墨黑色的石阶如今只剩惨白的雪覆盖在上面,行路人的脚印也被这大雪覆盖。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我拢了拢领口,围巾边缘结了薄薄一圈冰。手指早已被冰冷的风吹得红肿,拿着登山棍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着。经幡被风吹得瑟瑟发抖,耳边只有风声萧瑟。

一只黑羽乌鸦从头上掠过,发出凄厉的叫声。玛尼堆比我记忆中要高了些,十年来应该有不少人重修了它,但石堆上的刻痕所显露的字我已识别不出来了,只剩下被风磨过的浅痕。

我继续向前走着,身上的冲锋衣已经被冻的发硬。

冷。这一个字在我脑海中反复萦绕。

“你怎么不戴个手套?”清脆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我恍如隔世,猛然转过身去。

他站在我身后三米远的距离,身着红色冲锋衣,眉头轻蹙,“我记得我给你拿手套了啊,你又偷偷背着我摘了是不是!”他的话语夹杂着无奈。

“把手给我。”

我把手递过去。

他把手套摘了下来,用掌心的温热覆盖我冰凉的双手,刚好全部包裹住。

“没事哒,我还有你呀!”我看着他眼眸中的担心,宠溺地说。

他用手指轻戳我的护具,“我要是不在呢,你怎么办。”

我无奈一笑,“你这辈子都会在我身边的,对不对嘛?”

他听完我的话,勾了勾唇,没应声,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

掌心贴着掌心,他的体温慢慢渗过来,指腹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接下来的路,他把温热的备用手套拿了出来给我带上。两个人继续登山。

转过第七个弯的时候,神庙终于从雪雾里浮出来。

金顶压着白墙,檐角挂着铜铃,灰蓝色的烟从殿后升起来,被风扯成斜斜的一条线再散开。庙前的石阶一层一层往下铺,积雪被扫过,露出底下青灰的石面。门口立着一根新的经幡柱,彩布条新得很,在风里甩得猎猎作响。

他停下来,站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庙宇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产生的阴影落在他的左脸上,我竟有些看不清他了。

“到了。”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神庙中的僧侣拄着禅杖走了出来。深红色的袈裟在雪地里格外扎眼。老人走得很慢,禅杖每点一下石阶,就停一停,抬起脸来看我。他的眼睛浑浊,像两潭静水,看人的时候却沉沉的,让人无处躲。

“施主,外面寒冷,还是赶快进庙暖暖身子吧。”顿了顿,说,“孤身一人,可别染上风寒。”

我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

许今安牵住我的手,“走吧。”

僧侣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深红的袈裟拖过门槛,在青石地上沙沙地响。我站在门槛里,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殿里很静。酥油灯的火苗在铜盏里稳着,几乎没有晃动。许今安拉过我的手,示意一同跪下。

我往前走了两步,在佛前的蒲团上跪下来。膝盖触到蒲团表面,粗布的纹理隔着冲锋裤硌着骨头。他跪在我右手边的蒲团上,离我不到一臂远,我看见他合掌时手背上的青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他闭着眼,嘴唇翕动着,酥油灯的光在他睫毛尖上跳了跳。

我也闭上眼。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铜盏里油面偶尔爆开一个小泡,噼啪一声。

虔诚的拜完后,我睁开眼看他,他笑着已经站起来,弯腰来拉我起身。我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膝盖还麻着,晃了一下。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扶住我胳膊肘,稳了稳,才松开。

“腿麻了吧,”他说,“跪太久了。”

“你比我跪得还久。”

“我许的愿多。”他笑了笑,伸手把我冲锋衣帽子上沾的一小片酥油灯灰捻掉。

“走啊,”他说,“去看日落。”

庙门口的雪被踩实了,石阶两侧堆着薄薄的雪堆。他云层裂开一道长缝,光从缝隙里泻下来,打在远处冰川的顶面上,整片山脊闪烁着红光。

“好看吧,”他说,没有回头,“来的时候我就想,一定要带你看一眼这个。”

我走到他旁边。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冷得让人吸气。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手掌紧紧的挨着。

“明天,”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晚点下山。”

“嗯?”

“我想在庙里多住一天。”我偏过头看他。

他的眼睛映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他垂下眼,伸手来握住我的手。那双手干燥、温热,指腹搭在我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行不行?”我问。

他点了头。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但眼睛未闪光。我错过了这一细节。

他松开我的手,转过身面朝冰川,沉默了一会儿。余晖正从他侧脸的轮廓上一点点滑走,天暗得很快,风也更冷了。

“走吧,”他说,“回去把火生上。”

他先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我。我跟上去,肩膀蹭着他的手臂,谁也没再说话。庙门还是半掩着,他推门的动作比往常轻,门轴转过去只发出极低的一声吱呀。跨过门槛的时候他侧身让我先进,我经过他身边时闻到冲锋衣上干燥的冷气。

还有雪的味道。

我疑惑,他身上的雪进庙时不已经打扫干净了吗?

也许是山上的风还留在衣褶里,也许是高原的寒气渗进了织物的缝隙,一时半会散不尽。

我没有停步,跨进门槛,站在门内侧等他。他随后跟进来,随手把门带上,门缝合拢前最后一丝风钻进来,掠过我的后颈,冷得我缩了一下。他看见了,伸手过来替我拢了拢领口,指尖擦过下巴,凉凉的。

夜晚,我们躺在僧侣准备的小屋。

“这床比帐篷舒服吧。”他嗓音中带着盈盈的笑意。

“嗯,不硌腰。”

“那明天多睡会儿。”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许今安。”

“嗯?”

“你今天在佛前许了什么。”

他安静了一会儿,“许了个长的。”

“多长?”

“够用一辈子那种。”

我笑他天真。

夜昏黑,我陷入了梦境。

醒来,天仍然漆黑。

我晃了晃晕沉沉的脑袋,思绪混沌一片。

沙哑的声音在面前响起,“醒了?”

我偏过头,僧侣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手里转着一串旧念珠,珠子磨得发亮。他的脸在昏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袈裟的颜色融在夜色里,只有念珠转动时偶尔蹭出一点微光。

“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还早。”僧侣把念珠停下,握在手心,“施主睡了整一个白日,又睡到如今。饿不饿。”

我摇头。嗓子还是涩的,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有刀子在割。

渐渐找回本来的声音,我开口:“您救了我,我必将感谢您。”

僧侣只是从膝上拿起念珠,重新转了起来,一颗,两颗,珠子相碰发出极轻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水滴落进石缝里。

“施主该歇了,”他说,“明日路还长。”

翌日清晨,我早早醒来。

殿外,世界还是一片白。像一块洁白的画布铺展开来。山脊和天空融在一起,连界线都模糊了。雪停了,风也静了,经幡垂着不动,铜铃一声不响。

整座庙安安静静地立在雪里。

我走在雪地中。

雪地上只有一排脚印。

“许今安,你骗我。”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在空旷的雪地上飘了一下就散了。没有回声,连风都没有帮我把这句话带走。它落在地上,融进雪里,和那些脚印一样,很快就看不清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就想起来了。那天的雪崩。

其实我一直在忘。每年回来看一趟,每年病一场,醒来就把细节又模糊一层。僧侣说得对,我年年都来,年年都记不全。但此刻那句话落进雪里的时候,碎掉的东西忽然拼回来了——完完整整的,一片不少。

那天也是这样的雪,比今天大。他走在前面,红色冲锋衣在白茫茫里一跳一跳的。我们已经转到了最后一面山坡,翻过去就能看见来时的路。他说走完这段咱们就回去,回拉萨吃顿好的,洗个热水澡,然后找个地方坐下来,把该说的都说了。

他回头看我,眼睛弯着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嘴角弯的弧度、眼尾挤出来的细纹、他转回去时帽檐上甩下来的雪粒。一切都清清楚楚的。

然后山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奇怪,低沉沉的,闷在雪层底下滚过来,像有什么巨兽在山的肚子里翻了个身。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山顶——雪层裂开了一条缝,很细,从山脊线上往下爬,越爬越宽,雪块从裂缝边缘剥落,滚了两下,然后整面山坡开始移动。

我听见他喊了一声。喊的什么听不清。他转身朝我跑过来,红色在滑落的白色雪幕里越来越小。他扑过来推了我一把,那一推很重,我整个人朝侧面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石头硌进脊柱里,眼前一黑。

等我再睁开眼,雪已经埋到胸口了。手扒着石壁边缘往外爬,指甲抠进石头缝里,抠断了两个,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我回头去找他,找不见。

后来挖了三天,期间又爆发了一次雪崩。

挖了七天,指甲全翻了,手背和碎冰粘在一起,撕下来就是一层皮。救援队把我从雪坑里拽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还弯着,保持着扒雪的姿势,伸不直了。他们说找到了他的背包,找到了登山杖,找到了半只手套。

他们说,别挖了。下面没有人了。

我蹲在原地,面前是十年前的雪。今年的雪盖在上面,又白又厚,什么也看不出来了。可我知道底下是什么。底下是碎石,是冰层,是他最后站过的那块山坡,是我没有来得及跟他说完的半截话。

他说转完山有话跟我讲。他说够用一辈子。他说行。他说看日出。他什么都说了一半。

然后山把他的另一半吞了。

雪地上那排脚印又模糊了一些。风终于起来了,经幡在头顶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我把那截旧经幡从胸前口袋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里攥紧了。布条太薄,硌着掌纹的边缘,一点分量都没有。

其实,那晚,我没睡,他在我耳边嗫嚅了很多。

“林雨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吗?我听说这里的神庙祈福很准,我祈愿我一直能在你身边啊。”

耳边回荡着他曾经的诺言。

“许今安,你骗我,你不是要一直在我身边吗,你怎么就抛下我走了?你让我怎么活啊。”

---

因我是女娃,父母在生下我后抛下我开车逃跑,在路上被货车撞飞,死亡。

从此,我在大伯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我和许今安就是在小学相识的。

我被大伯骂时,他带我跑。

被堂兄捉弄时,他替我报仇。

大伯母也想保护我,但她无依无靠,怎么帮我。

我的人生若没有许今安,早就是一摊烂泥了。

高中毕业,大伯母去世,我也逃离了大伯家。

我和许今安上了同一所大学。

大学毕业以后,他说要带我去西藏的神庙祈福。

最后,他留在了西藏。

---

警车的鸣笛声充斥山谷。

许今安的尸体被发现了。就在他曾经给我戴手套的雪地下。

警察告诉我,他的父母遵从他的遗愿,将他火化了。

原来,他在第一次雪崩后被埋藏在雪地中时,还没死。他甚至还从积雪堆中爬了出来。路过的村民将他救了,后来他担心我的安危,再次踏上征程。村民劝他不要启程,雪崩后山体不稳定,容易二次山崩。

临走前,他告诉救助他的村民,若他死了,告诉他的父母,将他火化。告诉我,他会化作大地间的每一缕微风,拥抱我。

“许今安,你个傻瓜。”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已然站不稳了。意识消失前,我仿佛又看到了他,他站在远方,微笑着。

---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睁开眼,眼前是医院的天花板。

我转了一下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病房里没有人,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我想坐起来,后背刚离开床垫几寸就倒回去了。浑身没力气,骨头像被抽空了,只剩一层皮肉软塌塌地搭在床架上。侧过头看床头柜,上面放着一张纸条,被水杯压着。

我伸手去够,手指抖得厉害。纸条上的字很潦草,圆珠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点:

“施主已无大碍,送至山下医院。庙中事情贫僧已处理妥当。珍重。”

没有落款。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了一下我额前的碎发。暖的。

我闭了闭眼。

然后我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笑,声音很低,隔了好几道墙传过来,隐隐约约的,很快就听不清了。

五年后,我再次回到山神庙,只是这次,我不再孤身一人。我脖颈处挂着项链,坠子是一枚小小的钻石盒,里面装着他的骨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