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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废品堆里的茉莉花

入了心的人忘不了

第七章 废品堆里的茉莉花

那几天,林玉燕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而是像一件贴身戴了多年的玉佩突然断了绳,掉进了草丛里,怎么也找不到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承载着她整个青春的隐秘,就这么不见了。

她不敢问阿雅,怕听她说“扔了”,怕听她说“一本破本子有什么好留的”。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甚至在阿雅面前笑得比平时更灿烂,只是晚上睡觉时,手指总会无意识地蜷缩,仿佛还在摩挲那绒布的封面。

周五下午,林玉燕去系里交材料。回来的路上,风很大,刮得路边梧桐树沙沙作响。她路过学校后门那个巨大的垃圾堆放点,那里混杂着食堂的泔水味、实验室的化学试剂味和旧书的霉味。几个拾荒的老人正佝偻着腰,在废纸堆里翻拣。

林玉燕加快了脚步,不想沾染那股浊气。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起了一摞废弃的打印纸,纸张哗啦啦地在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鸽。其中一张纸,打着旋儿,飘到了她的脚边。

她本不想理会。

但那张纸的颜色,是那种陈旧的、微微泛黄的稿纸,不是现在通用的A4白纸。而且,它折得……很奇怪。不是随意的揉团,而是一个规整的、立体的形状。

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弯腰捡了起来。

纸张入手微凉,带着一点尘土的气息。她摊开手心,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纸。

那是一朵——茉莉花。

折得极精巧,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甚至用指甲掐出了细微的凹陷,栩栩如生。纸质坚韧,像是那种用来写书法的高级毛边纸,而不是廉价的打印纸。

林玉燕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认得这种折法。

七年前,在高中教室里,陈知远曾用一张草稿纸,笨拙地折过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东西,当时她没看清,只觉得他手指很长,动作却很僵硬。后来她在同学录里发现过一朵类似的小花,只是那朵已经干瘪发黄。

而这朵,新鲜,挺拔,仿佛刚折好不久。

更重要的是,在花瓣的根部,那极小的、用毛笔写下的字迹,虽然被风干得有些模糊,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陈知远的字。

筋骨分明,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上面写着四个字:

“老地方,水。”

林玉燕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老地方。

水。

这两个词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把锈蚀的锁。那个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那杯冒着热气的白瓷杯,那个黑暗里滚烫的掌心……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堆废纸。

风还在吹,更多的纸张在空中飞舞。她像疯了一样扑进那堆脏污的废纸里,顾不上裙子被灰尘弄脏,顾不上拾荒老人诧异的目光。她双手并用,急切地翻找着,扒拉着。

一本,两本,三本……

全是废纸。

但她没有停。终于,在废纸堆的最底层,她摸到了一个硬质的圆筒。那是装工程图纸用的长筒,此刻被压在废纸下,沾满了污渍。

她用力把长筒抽了出来,打开盖子。

里面塞满了白色的纸花。

几百朵,上千朵。

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盛开怒放,每一朵都折得一丝不苟。它们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像一群被囚禁的白色精灵,在黑暗中散发着无声的呐喊。

林玉燕瘫坐在废纸堆里,抱着那个长筒,眼泪瞬间决堤。

她颤抖着拿起一朵纸花,展开。

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字迹从最初的颤抖、用力,到后来的平缓、克制,再到最后的苍凉、绝望。

她读到了那杯热水,读到了黑暗里的心跳,读到了那半块橡皮,读到了北方冬天的雪,读到了他这七年每一个想她的日夜。

“那天的水,我兑了三次……”

“黑暗里,我抓住的不是你的手腕,是我的命……”

“你说要无情,我信了七年……”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钝刀,割在她心上。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在苦撑,只有自己在回忆。她以为他早已将她遗忘,在北方娶妻生子,过着崭新的人生。她甚至用“无情”来逼迫自己死心。

原来,他一直记得。

记得她喝水前要吹三下,记得她怕黑,记得她手腕的温度,记得那个老地方。

他甚至把这些记忆,折成了几千朵纸茉莉,试图跨越千山万水,送到她面前。

而这些花,却被她当作垃圾,扔在了这里。

被风吹散,被尘土掩埋,被世人践踏。

“陈知远……陈知远……”

林玉燕把脸埋进那堆纸花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茉莉花的形状硌着她的脸颊,墨迹染黑了她的皮肤。她能闻到纸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陈旧的书卷气。

她想起日记最后一页写下的“无情”。

那不是决心,那是求救。

她怕自己再不忘掉,就会溺死在这份深情里。

可现在,这份深情就摆在她面前,滚烫,赤裸,不容置疑。

拾荒的老人走过来,用方言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问她要不要帮忙。

林玉燕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她紧紧抱着那个长筒,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却坚定:“不扔了……我不扔了。”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抱着那筒沉甸甸的纸花,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污浊的垃圾场。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回宿舍。

她径直走向学校后山那片荒废的旧操场。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荫浓密。那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喜欢躲藏的地方。

她靠在树干上,从长筒里倒出所有的纸花。

白色的茉莉花铺了一地,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片盛开在废墟里的春天。

林玉燕坐在这片花海中,重新拿起一朵,展开,阅读。

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读进心里。

读到那句“老地方,水还温着”时,她终于忍不住,对着空旷的操场,轻轻吹了三下。

没有热水,只有冰凉的空气。

但那一刻,她觉得,那杯水,真的还是温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一直带在身边的手帕——那是当年陈知远收下又“还”给她的。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每一朵纸花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天色渐暗。

林玉燕把所有的纸花重新折好,放回长筒。她把长筒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在心里,她终于对那个写了七年“无情”的自己,说了一句:

“我输了。”

输给了一个叫陈知远的男人,输给了那杯温了七年也未曾凉透的水,输给了这漫山遍野的、纸做的茉莉花。

风过林梢。

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钟声。

林玉燕睁开眼,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这一次,她没有再缩回手。

她知道,有些债,是时候还了。

有些花,是时候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