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末蝉鸣,余光皆是你
九月的江城,余暑未消。
盛夏的热浪迟迟不肯褪去,依旧蛮横地盘踞在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梧桐高大繁茂的枝叶层层叠叠,铺盖在江城一中的校园主干道上,浓密绿荫滤去一部分刺眼天光,却挡不住空气里滚烫的燥热。阳光穿透叶隙,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斑,落在红砖地面、白色窗台、长长的走廊栏杆上,晃得人眼底微微发暖。
高三教学楼永远是整所学校最安静、也最压抑的地方。
蝉鸣聒噪不息,从清晨持续到黄昏,混在教室里连绵不绝、沙沙簌簌的落笔声里,成了高三独有的、滚烫又紧绷的背景音。
距离高考仅剩二百七十余天,空气里仿佛都漂浮着试卷与压力的味道。所有人都被裹挟在无尽的刷题、默写、周测与排名里,步履匆匆,神色紧绷。
唯独靠窗的那个位置,安静得自成一隅温柔天地。
高三(2)班靠窗第三排,苏晚微微垂着眼,安静地埋首于习题册。
午后的日光斜斜落进来,温柔地覆在她单薄的肩背上,把她柔软的发丝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她今天依旧是简单的低马尾,黑色皮筋松松挽住乌黑长发,几缕细软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鬓边、脖颈侧方,被细微的热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眉眼生得极浅极软,眼皮干净清透,长睫浓密纤长,低垂着眼帘做题时,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皮肤是冷调的白,在透亮的天光下干净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安静温顺,像一张笔触轻柔、色调干净的素描稿。
手中的黑色水笔在纸面稳稳游走,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长久沉淀的沉稳耐心。
作为全校为数不多的文化课、专业课双双拔尖的美术特长生,苏晚从来不用老师操心。她从高一到高三始终自律克制,安静努力,不张扬、不争先,却永远稳稳站在年级前列。
只有她自己知道,看似平稳沉静的高三日常里,藏着一个整整两年、无人知晓的心动秘密。
课桌最内侧的角落,压着一本黑色磨砂封皮的速写本。
封面干净空白,没有任何图案字迹,却装着她整个青春最隐秘、最盛大的心事。
本子不轻,被一张张堆叠的画纸撑得厚实饱满。
里面没有繁复静物,没有考试素描,没有风景习作。
满满整本,全是江逾白。
是高一初秋,他站在走廊吹风的清冷侧影;
是冬日早读,他低头翻书时利落的下颌线条;
是篮球场夕阳下,他抬手擦汗的利落动作;
是月考考场里,他垂眸答题、神情专注的侧脸轮廓;
她把所有不敢直视的目光、所有悄悄停留的余光、所有偷偷心动的瞬间,全部小心翼翼、一笔一划,藏进了这本速写本里。
两年,春夏秋冬,岁岁年年。
别人埋头青春、埋头热闹、埋头躁动,而她的青春,从头到尾,余光皆是他。
“晚晚,又走神了哦。”
身旁传来轻轻的、软糯的小声调侃。
林晓晓侧过头,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眼神狡黠,带着看透一切的笑意。
苏晚笔尖微微一顿,墨点在习题空白处轻轻晕开一小点。
她极轻地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颤了两下,像是心事被人轻轻戳破,瞬间泛起细微的慌乱。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染上一层浅浅的粉。
她抬眼,声音轻软温柔,带着一点被抓包的窘迫:“没有走神,做题呢。”
“骗谁呀你。”林晓晓撑着下巴,压低声音,气息凑得很近,小声八卦,“你刚刚眼神飘到走廊那边好几回了,绝对在偷看隔壁学神!我跟你说,我刚刚下课亲眼看见——江逾白又被人堵着告白了!”
苏晚心脏轻轻一跳。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泛起细密又酸涩的痒。
她下意识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低落,重新低下头,假装整理卷面步骤,指尖却悄悄收紧了笔杆。
早已习惯了。
江逾白这样的人,生来就站在人群最顶端。
他清冷、优秀、耀眼,是年级永远稳坐第一的学神,是球场万众瞩目的焦点,是无数女生悄悄写在日记本、藏在心底的白月光。
从高一到高三,告白、递情书、送水、送零食的人从未断过。
可他永远疏离淡漠,态度干净利落,从不会给任何人半分多余的希望。
“还是老样子,冷冰冰一句话就拒绝了。”林晓晓啧啧两声,忍不住感慨,“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捂热他那块冰山啊。”
苏晚没接话。
心底悄悄冒出一句怯懦又卑微的回答:
大概不会有人吧。
他太冷、太亮、太遥远,像高悬在盛夏夜空的月亮,干净皎洁,遥遥在望,却永远触不可及。
她这样安静普通、不起眼的女生,只配躲在人群里,悄悄看他一眼又一眼。
“不过!”林晓晓突然眼睛一亮,瞬间打起精神,压低声音兴奋道,“我刚听班长说,下周月考要全年级前五十混排考场!按排名坐!你第二、他第一,大概率——隔壁座!甚至邻座!”
这句话像一阵轻轻的晚风,猝不及防吹乱了苏晚整颗心。
她指尖猛地一颤,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紧,心跳骤然提速。
砰砰、砰砰。
清晰、急促、慌乱,撞得胸腔发烫。
眼底瞬间漫开一层克制不住的、细碎又柔软的期待。
是她不敢妄想、却偷偷期盼了无数次的场景。
和他同考场。
和他近距离。
和他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并肩一场考试。
光是想一想,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热风卷着梧桐叶的清香,一阵阵灌进教室,拂动窗帘边角,也拂乱了少女深藏两年的心事。
就在这时。
走廊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却极具辨识度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干净利落,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松弛感。
原本偶尔窃窃私语的走廊,瞬间安静了大半,细碎说话声下意识压低、消失。
苏晚的目光,根本不受自己控制,顺着窗外余光轻轻掠了过去。
少年穿着最普通不过的江城一中白色校服,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
身形挺拔修长,肩线利落笔直,身姿清隽挺拔,行走时脊背挺直,自带清冷疏离的气场。
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顺着利落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线条干净的下颌一路落下。
他神情清淡,眼眸沉静漆黑,目光淡淡平视前方,不看两侧、不停留、不留意周遭所有悄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周遭一切喧闹、窥探、心动,仿佛都与他无关。
是江逾白。
他从(1)班门口走出,沿着走廊缓缓前行,距离(2)班教室越来越近。
苏晚的呼吸下意识放轻,长睫微微垂落,心口密密麻麻全是紧张与悸动。
两年了。
她无数次在走廊、操场、楼梯间、食堂,这样悄悄看他。
看他孤身前行,看他清冷自持,看他永远独来独往,永远耀眼疏离。
她以为,这永远只会是她一个人的遥遥相望。
可没人知道。
少年缓步走过二班窗口时,原本平视前方、淡漠无波的漆黑眼眸,极其细微地侧转了半分。
视线穿过窗沿、穿过细碎晃动的梧桐光影,精准、无声地落在靠窗那个低头做题的柔软身影上。
女孩垂着长睫,侧脸温顺白净,被午后阳光烘得格外柔和。
耳尖还残留着未散的淡粉,像是刚刚藏过一场无人知晓的心动。
江逾白眼底常年覆着的冰霜,在无人看见的瞬间,悄无声息融化了一小块。
眼底漫开极淡、极柔、极克制的温柔。
步伐未停,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无波无澜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两年无数次路过这间教室、无数次刻意放慢的脚步、无数次不动声色的余光。
从来不是偶然,全是蓄意已久的停留。
蝉鸣不息,晚风渐起。
夏末的心动,藏在遥遥相望的余光里,藏在两个人各自克制、无人揭穿的暗恋里。
岁岁盛夏,年年有你。
而这场藏了两年的双向心动,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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