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桐站在光茧旁边,看着霍雨浩跪在地上那副样子。她开口道:“这是我父亲复活的你母亲,本来打算等你成神之后,再让你们母子团聚。”
霍雨浩猛地转过头看她。
唐舞桐没理他的眼神,继续说:“你母亲死亡之际,我父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把她的灵魂引渡到了神界,复活了她。只是凡人的身体太虚弱,她还需要好好的修养。我回神界之后,父亲把她交给了我,让我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让你们母子团聚。”她顿了一下,“本来是想等你飞升之后,堂堂正正地让你们见面。可你今天干出这种事,我只好提前了。”
她抬起手,神力从指尖漫出,落入光茧。茧壁上的光芒亮了一瞬,一道透明的魂魄从茧中浮出来。霍云儿的魂魄站在光茧旁边,起初有些茫然,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落在了霍雨浩脸上。
她怔了一瞬,泪水便无声滑落。
“浩浩!”
霍雨浩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疼得连呼吸都费劲。可他看见母亲的那一瞬,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撑起身,朝霍云儿扑过去。
母子二人抱在一起,霍云儿的魂魄没有实体,可霍雨浩还是把手臂环成了一个拥抱的形状,抱得很紧。他的肩膀在抖,身上那些撞出来的伤还在疼,可那点疼跟眼前母亲复活的事情比起来,都算不了什么。
唐舞桐从神性通明的状态里退了出来,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阿姨,打扰一下。”
霍云儿抬起头,认出了她,连忙松开霍雨浩,朝她欠了欠身:“蝶神大人。”
她又转头对霍雨浩说:“浩浩,这是我的救命恩人,是蝶神大人用她的神力温养了我的魂魄,我才能撑到今天。”
唐舞桐摆了摆手,语气干脆:“阿姨您别这么说,救您的是我父母。但是您儿子……”她拿手指了指霍雨浩,“想囚禁我,还想自杀。”
霍云儿愣住了,她转过头看霍雨浩,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嘴唇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浩浩。”她不敢相信,“真的吗?”
霍雨浩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怎么这样对蝶神大人!”霍云儿的声音开始发颤,“还有,你居然想自杀?”
霍雨浩的嘴唇动了动:“妈,对不起,是我错了……”
霍云儿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魂魄没有实体,那一巴掌落在霍雨浩脸上,皮肉上没有任何感觉,可霍雨浩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像是真挨了一记耳光。他脸上火辣辣地疼,从脸一直烧到心里。
“妈妈是怎么教你的!”霍云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做人当走正道,知恩图报是本分。如今你本事大了,便要为非作歹、随意囚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还有……妈妈临死前交代你的话,你全忘了是不是?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下去。可你现在,怎么就想着不活了?
她说完,泪流满面,魂魄在光茧旁边晃了一下,像是撑不住了。
霍雨浩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妈,我错了,我以后不会了。”
“你跟我说没用。”霍云儿擦了把眼泪,看向唐舞桐,“蝶神大人,这孩子从小没了娘,是我没教好,您要罚就罚我。”
唐舞桐摇头:“阿姨,罚您做什么,是他自己走岔了路。”她看了一眼霍雨浩,“他要是能改,那还好说。改不了,那也跟您没关系。”
霍云儿还想说什么,魂魄又晃了一下,光芒开始变淡。唐舞桐抬手,神力涌出,把她轻轻托回光茧里。
“阿姨您先歇着,你的魂魄还太虚,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她说,“等身体养好了,再出来见他。”
霍云儿被光茧重新裹住之前,最后看了霍雨浩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光茧合拢,光芒恢复平稳,殿里安静下来。
唐舞桐没在这里过多停留,抬手一挥,场景一转。
无字殿的主殿。
空旷,高阔,穹顶上悬着一枚巨大的蓝金色的宝石,把整座殿照得通亮。
唐舞桐坐在主殿的宝座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胳膊肘搁在扶手边,姿态随意。
霍雨浩跪在殿下的石板地上,浑身血污,衣服碎了大半,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留着泪痕和血印子,脏兮兮的,和这座大殿格格不入。
唐舞桐看着他,开口:“想好了吗?你是继续闹,还是把你那些事收拾干净。”
“贱命一条。”他开口,声音沙哑,每个字都拖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和死寂,“任凭蝶神大人处置。”
唐舞桐没有立刻接话,本来在神性通明的状态之下,她的想法是严格按照神界规矩,把他关押万年。可解除了状态后,她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想到一个绝佳的邪恶主意。
混沌主神之前说过,她是因为命运的分量不够,才被天道所害。一个至高神王都打不赢天道,为什么当年她一个极限斗罗能成功暗算斗罗大陆的天道分身?可是之后,她和古月联手也没有把神界的天道彻底杀死,是不是也证明了她们在天道写下的剧本里分量也不够。那么,让天道的男主去对付天道呢?天道亲手创造的、承载着祂意志的男主,去反噬天道本身。
天道的其他两个男主还没有出生,她自己的老父亲唐三,虽然做过一些令人费解的事,那些迷惑的操作像山间突起的迷雾,让她无数次质疑、挣扎,甚至想要爆揍他一顿,即使她之前打不过他。可偏偏,他又把神器塞进她手里,把神识留给她让她保命。做子女的,大抵天生就欠着父母一笔负道德资本。这笔账不用谁去教,从降生那刻起就自动记上了,记着记着才发现,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父母偷偷存进来的爱与痛,一笔一划,都变成了她人生的生长痛,却也迎来了她蜕变的成长礼。所以她轻易的原谅了爸爸,高高拿起轻轻揭过,只想好好守护自己的家人,不放心让唐三去冒险。本来还没想好怎么打算这件事,既然霍雨浩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怪不得她了。
唐舞桐阴恻恻地笑了,笑容甜得像裹了蜜的刀,借刀杀人呀?天道,这招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专利哦。
她看向下方的霍雨浩,声音不轻不重,“我猜,天道大概是以原著内容诱惑你,并且给了你力量让你变成了情绪神王。可是,你真的想要像原著剧情线那样吗?看完这一切,你再回答我。”
话音落下,她随手打了个响指,召唤出统统。一只光蝶从空间裂缝飞出来,扑棱着光蝶翅膀,绕着主殿转了一圈。
统统自打跟了唐舞桐,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天天混沌能量管够,吃得肚皮溜圆,再也不是天道手底下那个可怜巴巴的打工仔了。如今的统统,是唐舞桐麾下第一马屁精,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它立刻转身,将完整的原著,一帧不落地灌入霍雨浩的识海。
霍雨浩看到了完整的原著。唐舞桐苏醒之前的那段人生,几乎就是他自己的翻版。童年凄苦,星斗大森林后遇见天梦、唐雅、贝贝,进入史莱克学院后命运开始扭转,最终踏上情绪之神的至高神位。
可这看似辉煌的结局背后,却铺满了悲哀。他像一个被命运裹挟的扫把星,为了成就自己的人生,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童年时母亲惨死,长大后伊莱克斯与穆恩先后为他殒命,霍雨瞳为他献祭,唐舞桐更是两次因他命悬一线。
更讽刺的是,原著中的他确实被橘子成功暗算,徐云翰真的是他的骨肉。他终究活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和那个他恨了一辈子的父亲一样对爱情不忠,甚至改姓认祖归宗,将童年的自己轻易抛在脑后,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原谅了戴浩。
可原著后面的那个人,到底是霍雨浩还是戴雨浩?他想不通。
原著里,三眼金猊的灵魂与记忆、邪眼暴君未遂的夺舍、天道的意志——全都像污浊的暗流,流进了他的神魂。到了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副躯壳里站着的,究竟是霍雨浩,还是一个缝合人“戴雨浩”?
否则,那个曾经咬碎牙关也不认命的少年,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到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霍雨浩的指节发白,他不认,他不想认,那不是我。
可那份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住喉咙。因为原著里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影子,那些事情,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唐舞桐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真想像原著那样吗?”
沉默了很久,霍雨浩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想。”
唐舞桐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她声音压得更低,像一枚钉子轻轻钉进空气里:“那你记住,造成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天道。”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说完了剩下的所有话。
杀了他,你才能真正活成你自己。
霍雨浩看着唐舞桐的那双粉蓝色的大眼睛,秒懂了她的暗示。
“我知道天道的意图不明,”他扯了扯嘴角,“我并不想走原著那个结局。”
唐舞桐没有打断他,只是翘着二郎腿随意坐着,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目光却像一把尺,量着他接下来每一个字。
“我只是……”霍雨浩顿了顿,“想见你最后一面。”
唐舞桐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浅到转瞬即逝。
“停。”她连眼神都没多给他一个,“想见我?一见面就想把我冰封,这就是你想见我的方式?”
霍雨浩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反驳。
唐舞桐微微侧了侧头,像在打量一件很有意思的物件。“你不过是爱你自己罢了,对爱己,我还是很推崇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嘲弄:“只不过,别拿着爱别人的幌子说事。”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方传出来,闷闷的,“不然,我也不会通不过情绪之神爱的考核。”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泛红,目光却不再闪躲。
“我会用我这副残躯,去杀了天道。”
唐舞桐注视着他,在神力的感知下,确定他没有说谎。他被她的话击中了软肋,却也因此获得了某种近乎狂热的决心。为了她,也为了那个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关于“我是谁”的答案。
她只不过把话落在了该落的地方,至于他到底是为了她去杀天道,还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答案,她不关心,她只看结果。
她忽然从座位闪现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胸口,霍雨浩的呼吸停了一拍。
“等等。”她压着嗓子:“我们做一场戏。”
唐舞桐的指尖亮起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芒,那是法则之力的纹路,以她为圆心向外铺开,无声无息地笼罩了这片空间。
“神蝶变——逆生变态。”
她的气息陡然攀升,霍雨浩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攥住,骨骼在响,经脉在颤,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拉扯、翻转、重组。那种感觉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面,很奇怪但并不痛苦。
唐舞桐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龙神蝶翼展开,蓝金色的光芒映在她的侧脸上。她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极淡的疲惫:“既然你的状态是天道用法则之力帮你变的,我想,我也可以。”
霍雨浩的气息也骤然攀升、碎裂的神魂被强行拼合,消散的力量倒灌回体内,一路冲破凡尘桎梏,重新停在了那个他熟悉的位置——情绪神王。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七色光芒流转,久违的力量让他恍惚了一瞬。
唐舞桐收回手,翅膀的光芒暗了几分。
“这种用法则之力暂调命运线时间的操作,有时间效应。时间到了,你该是什么状态,还是什么状态。”
霍雨浩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话出口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从头到尾,天道只是在利用他,从来就没打算真正让他恢复。
“无字殿有我设置的禁制,天道察觉不到这里发生的事情。”她抬起另一只手,左手掌心浮起一缕幽黑色的气息,像深冬枯井里渗出的寒意,那是罗刹的死亡之力。右手掌心却亮着一团纯净的白光,蝶神的光明本质在她指尖流转如初雪。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掌心交汇、缠绕、融合,最终凝成了一个和唐舞桐一模一样的分身。那分身闭着眼,脸色灰败,周身缠绕着死亡的气息,像一具刚刚咽气的尸身。
唐舞桐退后一步,打量着这个假死的造物,然后抬眼看向霍雨浩。
“带着它,去找天道。”她目光微凝:“然后,伺机动手。”
那具假身安静地躺在两人之间,气息全无,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空壳。唐舞桐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一分,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霍雨浩抬手,亡灵半位面的入口无声张开,阴冷的气息从中逸散出来。他将那具假身送了进去,入口随即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他说。
唐舞桐没有再看他,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轻飘飘地落下一句:“别死,死了,你就真要成合成人了。”
霍雨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身形一闪,消失在了主殿里。他没有注意到,眉心处竟悄然浮现出一枚蝶形印记,那印记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如昙花一现,倏忽湮灭。
唐舞桐独自站在原地,蝶翼慢慢收拢,垂落身侧。
“天道,好好接收我送你的礼物吧。”
话音落下,她眨了眨眼,笑意里透出一点危险的光。
“拆开的时候,可别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