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从一片混乱的血色梦境里惊醒,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唐舞桐举起匕首对准自己心口的那一瞬。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额上全是冷汗。环顾四周,是唐门他自己的房间。南秋秋推门进来,见他醒了,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总算醒了。唐舞桐送你回来的,你回来的时候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就是昏睡得吓人,整整七天。”
霍雨浩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躯干。没有伤口。他又催动魂力,整个人竟直接从床上浮了起来,强横的魂力波动震得屋内陈设簌簌作响。他愣住了。霍雨浩吃惊的感受着。他发现,自己体内的魂力此时简直就像是惊涛骇浪一般。只是略作催动,居然就强势的剧烈荡漾。
“舞桐呢?”他抓住南秋秋问。
南秋秋被他吓了一跳:“她一回来脸色白得吓人,说自己心境不太稳,要闭关。事情经过只跟贝贝大师兄说了一句,说你们遇到了强敌,但已经成功脱逃。贝贝就赶紧让她去休息了,还叫叶睿琴用琴音帮她稳固心境。”
霍雨浩指尖微微一颤。他当然担心唐舞桐。可“叶睿琴”三个字像根细小的刺,从他心口轻轻扎进去,不深,却一直往外渗着酸。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唐舞桐刺他那几刀时的眼神,那么亮,那么近。可守在她身边的人,却是那个讨人厌。
“那她现在怎么样?”霍雨浩哑着嗓子问。
南秋秋耸耸肩:“我哪知道。她在闭关谁也不让进,就叶睿琴每日按时去。弹完就出来,也不多待。”
霍雨浩没再问,只慢慢躺回床上。他忽然觉得,比起龙逍遥,叶睿琴才是那个更难对付的人。因为叶睿琴不需要用刀,就能站在离她更近的地方。
后来雪帝现身,霍雨浩才通过雪帝知道,龙逍遥对他们没有恶意。至少不是真的想要他们的命。
雪帝告诉他:“龙逍遥这么做是为了让你吸收龙丹。龙丹若想被你完全吸收,你的身体必须处于极度虚弱、近乎破碎的状态。龙逍遥逼你九刀十八洞,不是折磨你,是让你自己把经脉打开。唐舞桐不知道怎么看出来了。所以她替你捅了那八刀。”
霍雨浩听完后,很久没说话。原来舞桐什么都知道。所以她踹他出怨灵空间,所以她让自己被擒,所以她拿起刀,一刀一刀落在他身上。她不是要杀他。她是要他活。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股被她捅刺的感觉就越鲜明。那些刀,落得那么快,那么稳,像把他当成一件必须雕琢完才能成器的东西。他本该难受,可一想起她当时的眼神,血液就像被火点着了一样,又疼又热,竟有些迷恋。他觉得自己没救了。
他用力抹了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按下去。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小雅老师还在等着他。他起身去找贝贝和玄老,商讨营救唐雅计划。
另一边,唐舞桐的闭关室里琴音未歇。叶睿琴坐在外面,十指轻抚琴弦,一曲培元静心曲如溪流般在夜色中流淌。她没有让他进去,他便只在外面。他知道她需要安静,却也知道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她回来时那种表情——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放出来了一半,另一半还没收回去——他不放心。他没有问过一句。他知道,若她想说,不用问;若她不想说,谁问都没用。
唐舞桐盘膝坐在静室中央,意识却像被浸在了一片没有边际的血色里。耳边是叶睿琴的琴音,清而缓,像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水,可她的脑海里翻涌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匕首、鲜血、霍雨浩的呼吸、刀刃没入皮肉时的滞涩感。她数不清自己捅了多少下,只记得刀刀下去时,心口那团烧了太久的郁火竟一点点凉了下来。可是那火不是熄了,是沉了下去,沉进了骨子里,安静得让她自己都害怕。
“比比东。”她在意识深处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我这是怎么了?”
比比东的虚影在精神之海中缓缓浮现。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冷淡而笃定的调子,却比往日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你只是醒悟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杀伐。”比比东说,“你生来就是修罗苗子,比任何人都适合握刀。只是你家人太疼你,没让你沾过真正的杀孽。你从小到大,除了觉醒那几年,没被逼到过非杀不可的份上。所以你的刀钝了,枪锈了,杀性被压成了一点火星,埋在骨血里。今天这一场,不过是被逼出来了一点。”她微微一顿,语气像在审判,也像在教诲,“你不该压。你要学会用。杀气不是脏东西。你越是压,它越会反噬。你要让它醒过来,然后告诉它,谁是主人。”
唐舞桐没说话。她闭着眼,慢慢回想那几刀。不是回避,而是迎着那画面看进去。她看到自己握着匕首的样子,看到刀锋破开皮肉,看到霍雨浩的血从刀口里涌出来,看到自己当时的眼神。那眼神太静了,静得不似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少女,而像一柄忘了鞘在何处的剑。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畏惧那几刀。她甚至能在其中找到一种近乎本能的秩序。每一刀都落得恰到好处,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杀戮是有节奏的,有边界的。她那时其实什么都看清了。只是来不及细想。
琴声从窗外漫进来,像一捧温水,从她头顶浇下来。她听见叶睿琴在院中拨弦,不紧不慢,像在等她。那琴音像一根极细的线,把她从血色的回忆里一点点拽了回来。她像是沉在水底,终于被那根线牵出了水面。冷意还在,杀意也还在,可她的心静下来了。那是一种极奇妙的静,像万军阵前,风停了一瞬。
杀心通明。
她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像从她心湖最深处自己浮了上来。杀心仍在,却不再喧闹。它像深水,像秋潭,清澈见底,又深不可测。她的情绪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平了,不是消失,而是各归其位。怒、惧、恨、快意、怜悯,全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不再互相撕咬。她知道,如果此时有人朝她攻击,她不会乱,不会慌,也不会手软。她会比从前更冷静,更精准,也更强。
她缓缓睁开眼。室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五指张开,再合拢。掌心里空空如也,她却觉得自己握住了什么。那东西不沉,却能让所有浮萍似的念头都定下来。
院外,琴音正到尾声。叶睿琴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他只是坐着,像一尊融进夜色里的影子。他知道她好了。不需要谁来说。他轻轻按住犹在颤动的最小那根弦,让它慢慢静止下来。
终于,门开了。唐舞桐从里面走出来,步子很轻,像踩在月光上。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叶睿琴抬头,也看她。两人都没有开口。叶睿琴忽然笑了一下,说:“你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唐舞桐挑了挑眉:“就这?”叶睿琴想了想,认真地补了一句:“也更好看了。”唐舞桐哼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今晚的曲子还行。明天换个不这么催眠的。”叶睿琴轻声应了,抱起琴,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1
这对修罗杀心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