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精神之海里炸开,唐舞桐浑身汗毛倒竖——她这才发现,自己的精神之海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颗黑紫色的光球。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没有散发任何气息,就像一颗沉在海底多年的暗礁,直到潮水退去才露出脊背。她大惊之下立刻催动海神三叉戟印记,金光从印记中涌出,朝那颗黑紫色光球碾压过去。与此同时她右手虚握,昊天锤在掌心缓缓凝聚——她打算等海神之光把那个东西逼出来的瞬间,一锤敲散它。管它是什么,未经允许擅自闯入她的精神之海,先吃一锤再说。
“别急。”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清楚楚地从精神之海内部传来,语气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无奈,“我对你没有恶意。”
唐舞桐的手顿住了,海神之光的推进也停了下来。不是因为相信了,而是因为她听出了这个声音的虚弱——它不是刻意伪装,而是真的只剩最后一缕残喘。她保持着昊天锤悬停在半空随时可以砸下去的姿势,没有放松半分警惕。她知道比比东是谁。万年前差点杀死她爹的陨落神祇,罗刹神的继承者,武魂殿末代教皇,以及——杀死她外婆的人。
比比东显然也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海神印记和血脉气息。沉默片刻后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海神三叉戟的印记,海神与修罗神的血脉——你是唐三和小舞的女儿吧。”她说起和唐三的恩怨,用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词来形容——政敌。万年前双神大战,罗刹神位被双神共存的唐三与小舞合击而陨落,她作为失败者本应被彻底清算。但临死前,她向唐三提了最后一个请求:放过她的女儿千仞雪和徒弟胡列娜。唐三给了她们善终。所以,她也不会对唐舞桐做什么。
这个理由并不感人,但唐舞桐不得不承认它足够实在。她见过虚伪的人,知道虚情假意应该长什么样子。比比东说话的方式不是一个慈祥长辈在对故人之女嘘寒问暖,而是一个曾经的帝王在用逻辑和事实陈述自己的立场。这种不讨好、不煽情、不试图拉近距离的冷漠,反而比任何动人的说辞都更可信。唐舞桐稍稍放缓了海神之光的攻势,但依然用海神之光锁住那颗黑紫色光球在精神之海的角落,没有让它再靠近核心区域半分。
唐舞桐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重新抬起眼,目光冷静而锐利。她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截了当地抛出三个问题。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不是你把我弄进来的?你有什么目的?”
比比东没有闪烁其词。她的回答像一柄没有鞘的刀,直来直去,不加任何修饰。
她说,罗刹神是主管邪念、掌控至邪之力与负面情绪的神祇,与天使神对立,与修罗神互为制约。万年前罗刹神陨落,神位破碎,但这个世上的恶念与邪念并没有随着神位的消亡而消散。它们失去了主人的管束,便如同失去了堤坝的洪水,漫无目的地流淌到世界边缘,汇聚在这个空间夹缝中,日积月累,相互吞噬、相互滋养,最终吸引并诞生了那些怨灵和亡灵。这个地方是规则之外的混沌之地,是神界律法的盲区,连神界委员会都难以觉察——因为这里本就不该存在,它是秩序之外的死角,被遗忘在世界背面的垃圾场。
至于唐舞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比比东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诚——她不知道。不是故弄玄虚,是真的不知道。她推测和天外规则有关——唐舞桐应该是触犯了什么法则,那个法则知道她和唐三有仇,故意把唐舞桐送过来,想看比比东替它杀了她。但比比东觉得尘缘已了,对害唐舞桐和给别人当刀子没有任何兴趣。反而对唐舞桐另有目的。
唐舞桐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把比比东的话重新过了一遍,和她自己掌握的线索拼在一起。天道之前试图用怨灵和邪恶神力杀她,没杀成,又没办法直接抹除她,就把她丢进这个空间夹缝,想困住她。天道当然知道这个地方有个比比东——知道比比东和唐三有血海深仇——所以才把她送到比比东嘴边。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可惜天道没算到一件事:比比东不是它手里的刀。这个女人曾经是斗罗大陆最强大的统治者,而统治者的思维永远不会被别人牵着走。她说尘缘已了,就是真的了了——不是因为宽恕,不是因为放下,而是因为不屑。
她能感受到识海中那缕神识的确没有任何恶意。她缓缓压回海神之光,但昊天锤依旧提在手里,没有散去。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一个曾经站在她父亲对立面的女人。
“你为什么要进我的精神之海?”她问,声音恢复了冷静。
比比东的虚影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精神之海的边界,落在远处那些被六芒星阵挡在外围的怨灵身上。她的眼神很静,静到唐舞桐忽然意识到——她看这些怨灵的样子,不像在看敌人,也不像在看子民。更像在看旧日的影子,在看一段她早已厌倦却永远无法摆脱的过去。
“你刚才和那些怨灵打的时候,”比比东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度,“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不是教皇,不是罗刹神——是很久很久以前,还相信有些事情值得用命去拼的那个自己。”
她收回目光,落在唐舞桐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种微弱的、带着岁月锈迹的怀念。
“仅此而已。”
唐舞桐沉默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然后她没再追问这个话题,换了一个更实际的问法:“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比比东的回答很坦诚。坦诚到唐舞桐觉得她大概是真的很久没跟活人说过话了,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倒出来。她说她只剩一丝残存神识,不会复活也活不过来,但待在这里太久,虽然她目前算是这个位面的主人,她残留的罗刹神格却与这里联系太紧密,像树根缠住了石头,无法自行挣脱。所以她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能带她出去的人。
一方面,我也想出去看看万年后的人间。另一方面——”她看着唐舞桐,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和我合作,我会给你帮助。你帮我离开,我会给你力量。公平交易。”
唐舞桐内心对和这个害死自己外婆的人合作极其抵触。但事急从权,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她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出去之后怎么第一时间跟老爹汇报这件事,一边问:“要怎样做才能从这里出去?”
比比东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首先,你要接受罗刹传承,重塑罗刹神位,拥有力量,成为这个位面的主人。到时候你就能出去了。不过这个位面本身处于混沌之地,在无序之外,你出去之后目标地落在哪里,就不好说了。”
唐舞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把那句“接受罗刹传承”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仰头看着比比东那半透明的虚影,用一种确认今日食堂菜色的语气问:“你是说,你堂堂罗刹神,神位碎了,神格裂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困了上万年,只剩一缕残得不能再残的神识——然后你要我,一个有正经神祇传承的人,来继承你这个连壳子都没有的神位?”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您这哪是找继承人,您这是找接盘侠吧。”
比比东的虚影肉眼可见地凝固了。唐舞桐却浑然不觉自己有什么问题。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极了,眉眼弯弯,不像是故意噎人,倒像是真心实意地在替对方分析利弊,满脸都是“我这么说你别生气啊但我说的好像也没错”的无辜表情。她是真心觉得这件事值得质疑。
比比东惊讶于唐舞桐小小年纪居然能获得另一位神祇的青睐——虽然有唐三双神位成功的先例在前,但那也是靠的小舞与他共享神位。而眼前这个丫头,血脉再纯、天赋再高,终究只有一个人。一条命很难撑起两个神位,不是魄力,是赌命。不过,神性种子可以先寄放在她身上,不必急着继承。先收种子,不急着用。给她留着。等她翅膀再硬一些,比比东认为自己大可效仿上一代修罗神一样偷家。
比比东被噎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顺着她的话继续劝说。她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丢失的旧物。
“罗刹神位确实碎了。”她的声音平静而坦然,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带着一种看淡了生死的从容,“但神性种子还在——在我这缕神识上。否则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在这鬼地方飘荡万年之久,没有魂飞魄散?”
她抬起眼,看向唐舞桐。那双眼睛里沉淀了太多东西,但此刻最清晰的不是威严,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极其坦荡的自知之明。
“神位可以碎,神格可以裂,但只要种子还在,火就还有重新燃起来的那一天。不是复原——是重塑。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我不需要你多虔诚地信仰它,也不需要你感恩戴德地继承它。我只需要你知道一件事——这颗种子,是活的。它能让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从零开始,重新捏出一个完整的神格。而你现在,手里正缺这样一张能从头再来的牌。”
唐舞桐正要再怼一句,比比东却忽然收敛了所有表情。那种细微的变化并不夸张,但唐舞桐还是感觉到了。她抬手打断了唐舞桐即将出口的话,动作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这个手势她已经习惯了上万年。
“先别急着逞口舌之快。我有正事问你。”
唐舞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噎了一下,已经到了嘴边的俏皮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来到这里的怨灵不止这一个地方。”比比东说,她的目光越过唐舞桐,落在远处那些被六芒星阵挡在外围的暗影上,“从它们的执念里,我拼凑出了一些斗罗大陆的消息。现在,是不是有了一种叫邪魂师的魂师?他们是不是很猖狂?”
唐舞桐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给了比比东答案。比比东也不需要她回答。她微微颔首,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然后继续往下说,语气并不像质问,更像是一位退位多年的君王在审视继任者留下的烂摊子。
“你知道为什么万年前没有邪魂师吗?”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当年斗罗大陆第一势力是武魂殿。武魂殿的传承武魂是六翼天使——神圣属性,天克一切邪祟。有天使武魂坐镇,邪魂师连露头的机会都没有。”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那时候大陆上存在一个叫杀戮之都的地方。一个没有规则、没有律法、专门囚禁堕落魂师的特殊区域。有些人的武魂天生就嗜血,有些人的修炼之路注定要踩在别人的尸骨上。这些人不是不想做好人,是被自己的武魂逼成了坏人。对于这种魂师,杀是杀不干净的,劝也劝不回来。唯一的办法,是给他们一个囚笼,让他们在笼子里自相残杀。这就是杀戮之都存在的意义。”
她放下手,看着唐舞桐的眼睛。
“而这两个地方,都被你父亲毁了。”
这句话她说得不轻不重,没有指责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正是这种不带情绪的陈述,反而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分量。
唐舞桐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黄金龙枪的枪杆,指节微微泛白。她想反驳,想说她父亲做那些事一定有他的理由,想说天使武魂的消亡是历史的选择、杀戮之都那个鬼地方早该塌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她不仅是唐三的女儿,还是史莱克监察团的一员。她亲眼见过邪魂师的杰作。史莱克学长学姐们在那次尸爆中的惨烈,给她留了很深的阴影。邪魂师不是普通的恶人,他们的武魂本身就以负面能量为食,杀戮、恐惧、怨念——这些常人避之不及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就是魂力来源。她也杀过邪魂师,不止一个。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杀是杀不完的。抓了一个还有下一个,灭了一股那边又冒出来。只要这片大陆上还有负面能量可以吞噬,邪魂师就像野草一样永远烧不尽。
万年前为什么没有邪魂师?她忽然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那时候人性更善良,而是那时候有牢笼。杀戮之都,那个她从小就听长辈们用厌恶的语气提及的地方,那个她一直以为只是罪恶象征的堕落之地——原来它还有另一种身份。
它是囚笼,但也是泄洪的闸口。把那些注定要堕落的魂师关在一起,让他们自相残杀,既免于祸害外界,又把负面能量的源头控制在有限范围内。而天使武魂的存在,则是悬在笼顶的利剑,确保笼子里的人永远出不来。一个有囚笼的大陆,和一个没有囚笼的大陆,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而现在,杀戮之都塌了,天使武魂人烟稀少,泄洪的闸口被封死,悬在头顶的剑也不在了。负面能量无处可去,只能在人世间肆意泛滥。没有天敌,没有囚笼,只有无穷无尽的养料。
唐舞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无法反驳。不是找不到话说,而是她比谁都清楚,这些话是对的。
“邪魂师是杀不完的。”比比东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沉默,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你能杀十个,就有一百个;你能杀一百个,就有一千个。只要源头还在,怨灵就永远不会断,邪魂师就永远不会绝种。重建杀戮之都,给那些注定无法回头的人一个囚笼——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唐舞桐依旧没有立刻回答。她不是那种会在沉默中慌乱的人,但此刻的沉默让她觉得胸口发闷。因为这不是她习惯的那种战斗——不是拿昊天锤砸过去就能解决一切的局面。她仰头看着比比东那半透明的虚影,又问了一遍:“怎样重建杀戮之都?”
比比东听完她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唐舞桐眉心那枚金色的三叉戟印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你以为杀戮之都,是靠罗刹神的神格才立起来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不是针对唐舞桐,而是针对这个误解本身,“错了。杀戮之都的根基,从来不是罗刹神。是修罗神。”
她看着唐舞桐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修罗神位,已经被你父亲继承带走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唐舞桐身上。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唐舞桐眉心的三叉戟印记上,这次语气里多了一层微妙的意思。
“你身上只有海神神力,没有修罗神力。看样子,他也不打算把修罗神位传给你。
“所以,你手上没有审判之力,建不起修罗神那样的囚笼。但我手上有约束之力。罗刹神的法则不是审判,是约束——既然审判已经缺席,那就用约束来补上这个空缺。你不需要修罗神的杀伐,你只需要罗刹神的镰刀与锁链。”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没有趁人之危的算计,只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我,是你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