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海神湖边回到住处的。
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金色的龙翼,升级的魂环,那杆洞穿思冬拳的黄金龙枪,以及她最后那句话。每一个画面都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过去,碾得他脑仁发疼。
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黎明的鱼肚白。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他站起来,洗了把冷水脸,把散乱的头发重新输好,换上一身干净的劲装。
日月帝国那边还有军事情报要报告海神阁,没有时间让他沉溺在个人情绪里。
海神阁的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霍雨浩站在议事厅中央,逐条汇报。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条理分明,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宿老,偶尔在贝贝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整个汇报过程中他没有任何失误,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停顿都没有。但只有了解他的人——比如贝贝——才能看出,他那双灵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是空着的。像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主人却不在家。
会议结束后,玄老让其他人先走,只留了贝贝和霍雨浩。老人端着茶缸,把唐舞桐的情况简单说了:光明龙神蝶的武魂、以及她声称不记得霍雨浩的事。
“那孩子的武魂进化了,”玄老啜了口茶,“气息比从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听说在海神湖边跟你交过手了?”
霍雨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失忆了,”玄老放下茶缸,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无论恢不恢复记忆,你都能把她领回来。去吧。”
霍雨浩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那个空洞了一整夜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不是释然的亮,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她只是不记得了。不记得史莱克学院的蝴蝶,不记得并肩作战的日子,不记得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步路。没关系。他可以让她重新认识他。他能在初次相见时让她从敌人变成朋友,就能在史莱克让她从陌生人变成爱人。他抬起头,眼神里的空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斗志昂扬的笃定。他霍雨浩能做到的事,从来不差这一件。
贝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唐舞桐在锻造室里听到贝贝转述的海神阁决议时,手里正大着一把刚淬完火的机扩弹簧,昊天锤有弱化金属的天赋异能,在魂导器方面简直如虎添翼。听完之后她手上动作停都没停,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玄老会说什么,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无非是“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无论恢不恢复记忆都能领回来”。她相信玄老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可能是真心实意地为她好——为那个他心目中的“王冬儿”好。但正是这种不经意的不尊重,才是最大的冒犯。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个走丢了需要被领回家的物件。她的去留不需要任何人来“领”,她的记忆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替她决定该不该恢复。
她把淬好的弹簧放进零件盒里,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算了,跟一个老头子计较这个,还不如多画两张图纸,多修炼一会儿魂力。
霍雨浩回来这些天,往锻造室跑得比谁都勤。头一天端了一盘桂花糕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就把盘子放在门框上,人退后两步,像是怕她不开门似的。第二天换成了栗子糕,第三天是芝麻糖,第四天变本加厉——直接拎了一整套魂导法阵的刻刀,从零点一毫米的微雕刀到三毫米的粗刻刀,大小排了一整排,刀柄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桐”字。
“听说你在学魂导法阵,”他把刻刀推过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刻字,暴露了他全部的紧张,“这套刻刀是我在日月帝国的时候定制的,材质是深海沉银,比普通刻刀更不容易磨损。你试试看合不合手。”
唐舞桐低头看了一眼那排刻刀。好刀。每一把都是精品,刀刃的弧度、刀柄的配重、甚至刀身上防滑纹的间距都无可挑剔。她的手指在刀背上划过,触感冰凉而细腻。这要是她自己去找人打,少说也得花半个月。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客客气气的笑容:“多谢霍师兄。正好我缺一套微雕刀,那我就不客气了。”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霍雨浩听到“霍师兄”三个字的时候眼神暗了一瞬,但马上又亮起来。她收了。她不反感他送的东西。这就是好的开始。
接下来几天,他的“谄媚”逐渐升级。知道她在研究唐门机扩和魂导法阵的融合,主动把自己的真材实料拿出来——从最基本的法阵能量回路优化,到高阶的复合型法阵叠加技巧,全是霍雨浩自己在日月帝国以及唐门里摸爬滚打数年积累下来的实战经验,外面花多少钱都学不到。唐舞桐照单全收,认真记笔记,遇到不懂的就问,毫不客气。霍雨浩来者不拒,问什么教什么,恨不得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倒给她。偶尔讲到兴头上,他会下意识地靠近她,指着图纸上的某条回路说“这里如果用双通道设计,能量传输效率能提高一成”——然后忽然意识到距离太近,又猛地往后拉开半尺,耳朵尖悄悄红了。
唐舞桐假装没看见。她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速度不疾不徐。他在想什么她大致能猜到。不过免费的顶级家教主动送上门,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感情归感情,技术归技术。这两件事在她心里分得很清楚。
那天霍雨浩在传灵塔里正式向众人介绍魂灵系统的时候,唐舞桐本来只想随便听听。
魂灵。霍雨浩把魂灵的概念、契约方式和意义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简单演示了契约过程——选取濒死的魂兽,通过法阵将其灵魂转化为魂灵,与魂师缔结契约,成为魂师的战力伙伴和精神寄托。贝贝、徐三石、江楠楠先后上前,在霍雨浩的引导下完成了各自的魂灵契约。碧姬在一旁协助,看到唐舞桐时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
唐舞桐回了个礼,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魂灵契约的法阵。法阵的核心散发着柔和的光明气息,温暖而圣洁,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告别仪式。魂灵在法阵中完成最后的转化——灵魂从濒死的躯壳中剥离,以半透明的能量体形态重生,与魂师的精神力紧密连接。当那只奄奄一息的胭脂蛇在法阵中央缓缓闭上眼睛、随即一抹淡粉色的半透明蛇影从它的身体里升起、绕着江楠楠飞了两圈、最后停在她的手腕上时,整个大厅里一片安静。没有人不为这一幕动容。
唐舞桐也动了。但动的是脑子。
她站在角落里,眼睛看着法阵,脑子里却像在拆一个精密的机扩——把每一个符文、每一道能量回路、每一个触发条件都拆开来,逐一审视。选取的都是濒死的或者即将渡劫的魂兽,那些已经走到生命尽头、没有多少时日可活的个体。它们确实获得了“重生”,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存在。而这些魂兽的精神力与魂师缔结契约后,会完全融入魂师的精神海,成为魂师力量的一部分。这就是魂灵契约的本质——将濒死魂兽的灵魂转化为一种半实体、半能量的存在,与魂师的精神力绑定。魂兽的身体在契约完成后消散,灵魂则被保留在魂师体内,以魂灵的形式继续存在。
换句话说,它的本质是将魂兽的灵魂从肉体中剥离,转化为可以被魂师吸收和使用的能量形态。缔结契约后的魂灵,与其说是魂灵,不如说是亡灵,连那半透明的灵体都是被魂师的精神力所绑定的。是契约,更是绑定。是重生,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所有权转移。
唐舞桐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手臂。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转。传灵塔的出现确实缓解了人类和魂兽之间剑拔弩张的矛盾,至少现在,魂兽不用被猎杀也能为人类提供力量。这是个巨大的进步,她承认。但如果换个角度想——只要人类还需要魂兽的魂环来变强,那么人类和魂兽之间的核心矛盾就依然存在。魂环的获取方式从猎杀变成了契约,但本质没有变:魂兽依然是资源,人类的强大依然建立在对魂兽的索取之上。
现在是自愿。必须是濒死的、自愿的魂兽才能通过法阵完成契约。可是人类的贪婪和智慧从来都不是静止的东西。今天需要自愿,明天会不会有人研究出绕过自愿的方法?后天会不会有人觉得“濒死”这个条件太局限,开始琢磨健康魂兽的灵魂是不是更有价值?她不相信人类,人类为了力量能干出什么事来。传灵塔这个设计很好,好到几乎完美。但任何完美的系统,如果落到不完美的人手里,都有可能变成另一种东西。这座塔,有朝一日会不会变成魂兽的另一座囚笼?从一个关押肉体的笼子,变成一个关押灵魂的笼子。
但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敢说,是没必要。至少现在,魂灵对于魂兽来说是利大于弊的。那些濒死的魂兽通过契约获得了另一种形式的新生,徐三石和贝贝他们缔结契约时脸上的喜悦也是真的。这就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那座魂灵契约的法阵上。法阵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残余的光明气息还在空气中微微震荡,细小的金色光点缓缓飘散。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法阵本身确实很美——光明的力量,灵魂的转化,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看起来圣洁而温暖。可本质上,这是一个用光明力量包裹的灵魂转化仪式。把灵魂从肉体里取出来,装进另一个容器。她歪了歪头,觉得这个形容有点刻薄,但又不算太离谱。一座散发光明气息的亡灵魔法阵。
哪天要是能学一学这个法阵,倒也不赖。
她想起自己的昊天锤。第二武魂,昊天锤,如今只有一个魂环。不是没想过给它附加魂环,只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一来她忙于魂导器研究,二来想等自己封号斗罗后附加更高等魂环。但现在看到魂灵这种形式,她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给自己的昊天锤找个魂灵伙伴,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不是随便找个魂兽附加魂环,而是找一个能和她并肩作战的伙伴。濒死的魂兽也好,愿意与她缔结契约的魂兽也好——总之,是一个能和她一起成长的搭档。
传灵塔的仪式还在继续。
贝贝、徐三石、江楠楠各自完成了魂灵契约,三只半透明的魂灵悬浮在各自契约者肩头,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碧姬在一旁协助法阵运转,偶尔低声指导几句契约后的注意事项。唐舞桐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她还在琢磨那个法阵的能量回路,脑子里正在把每一个符文拆开来重新排列组合。
就在这时,她头上的海神三叉戟印记忽然轻轻一震。
那种感觉极其细微,像是深潭里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微弱却清晰。不是她主动催动的,而是感应到了某种相似的气息。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霍雨浩身上。
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魂力的变化,而是更深的、灵魂层面的波动。他的精神力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某种力量牵引,向外延伸,触碰到了一层极其隐秘的空间裂隙。那裂隙的另一端,是一道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神识。那神识带着一种古老而沧桑的气息,正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与他建立联系。不是强行降临,而是试探——像一个站在门外的人,轻轻敲了敲窗户。
唐舞桐的眉头微微一挑,有神祇看中他了。
但就在那股神识即将触碰到霍雨浩精神海的瞬间,另一股更霸道、更凌厉的气息从天而降,像一把无形的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那道联系。那一刀斩得极其精准,恰好切断神识的延伸路径,既没有伤到霍雨浩本身,也没有给那道神识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帝天。
唐舞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确实是帝天会干的事。人魂兽的气运都在你霍雨浩身上,让你顺顺利利地成神了,那魂兽一族还玩什么?帝天虽然活了几十万年,但在这一点上脑子倒是很清醒——知道该拦谁。不过话说回来,帝天的智商也就够用在这一刀上了。拦了一次试探就想拦住神祇的意志?人家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再来就是了。与其每次都这么被动地阻断,不如早做布局,把气运往别处引一引。果然龙族的脑子都差不多,能动手绝不多想。
当然,这些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只是来观摩魂灵契约的,顺便在心里点评一下龙族的智商水平。
唐舞桐收回思绪,正要迈步离开传灵塔,忽然察觉到了一道目光。
霍雨浩已经结束了那场被她围观的神识阻断,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灵眸,是史莱克监察团最锋利的观察者,是能让敌人无所遁形的利器。但现在这对眼睛里的神色,跟“锋利”两个字半点关系都没有——就那样痴痴地、愣愣地望着她的方向,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如果非要用语言来形容那个眼神的话,大概是:一只在雨里等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主人开门的狗。
唐舞桐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去,假装在看天花板上的魂导灯。
身后传来脚步声。霍雨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传灵台那边绕了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茶香袅袅,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水温恰到好处,不烫手也不凉口,端茶的姿势都像是练过的。
“今天站了这么久,喝杯茶润润嗓子。”他把茶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递了无数次。
唐舞桐看了看那杯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他。她在心里飞速检索了一遍,确认今天没有下雨,他不应该站在雨里等。然后她接过茶,说了声谢谢,没有多的话。
霍雨浩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冷淡,丝毫不气馁。他的战术已经从最初的“不敢靠近”升级为“全方位渗透”——锻造室里,只要她一放下刻刀,他就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手里要么是一盘切好的水果,要么是一杯温度刚刚好的蜂蜜水。作战小分队的训练场上,她还没开口问今天的训练数据,他已经把整理好的表格双手奉上,表格的边角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
有一次,萧萧在旁边看到了,凑过来小声说:“他是不是把对你献殷勤当成日常任务了?每天做完有经验值奖励那种?”唐舞桐面无表情地回答:“那他应该已经满级了。”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霍雨浩办事确实利索。无论她嘴上有多不客气,他从来不恼,第二天依旧该干嘛干嘛。这份执着本身倒是不让人讨厌——让人讨厌的是他看她的眼神。
尤其是最近几天。以前的霍雨浩看她,眼里是怀念和愧疚,混着几分小心翼翼。现在的霍雨浩看她,眼里多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不是那种恶心的黏,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他脑子里正在自动播放一段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慢镜头MV,背景音乐大概是什么“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意外”之类的老掉牙情歌,而她是MV里唯一的女主角。
他甚至会在她画图纸的时候偷看她。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瞥一眼就收回来的偷看,是那种她只要一抬头,就能对上他视线的偷看。他的灵眸看穿敌人只需要零点一秒,但此刻锁定她的脸,却好像要用一整晚。那种眼神的浓度,大概介于“冬儿你终于回来了”和“冬儿我对不起你”之间,再加上一层“唐舞桐你让我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的滤镜,搅在一起,黏稠得能拉丝。
唐舞桐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停下刻刀,转头正对着他的脸,面无表情地说:“霍雨浩,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喂狗。”
他愣了一下,然后居然认真地回答:“你没有养狗。”
“……我可以现养。”
第二天,锻造室的窗台上多了一只陶瓷小狗。巴掌大小,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捏的,耳朵一高一低,尾巴还断了半截。小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霍雨浩工工整整的字迹:“给它一个机会。”
唐舞桐盯着那只陶瓷小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抽了一下。她把他眼睛喂狗,他怕她没有狗,就现捏了一只。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她把陶瓷小狗随手扔进了锻造室的废料篓里。
唐舞桐找萧萧吐槽,“萧萧,你说,一个人怎么能把思念和愧疚搅在一起,搅了那么久还没搅明白?他对王冬儿的思念是真的,对王秋儿的愧疚也是真的。但他把这两样东西都倒进了同一个碗里,端到我面前,觉得我一定会喝。他到底知不知道,那碗汤里泡着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萧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唐舞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比刚才那个无奈的笑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苦涩,而是终于看清了之后的释然。她没有再说什么,拿起刻刀继续在法阵基板上刻画。刀刃划过金属表面,留下一道极细的银痕,精准得不需要任何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