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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了半口桃的不速之信

穿书系列之夏末初秋,半夏微凉

夏末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正趴在二中后门旧书店靠窗的木桌上啃水蜜桃。空调停了快半小时,老风扇吱呀转着,把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吹得在泛黄的稿纸上晃来晃去,她刚抄完半页英语错题,黏腻的汗就浸湿了笔杆。

旧书店的老板陈叔在后头整理旧杂志,听见推门的铃铛响,也没抬头,只喊了一句“自己挑啊,价都标在封皮”,半晌没听见动静,才撩开布帘子看,就看见一个穿米白T恤、扎长马尾的姑娘站在进门的杂志架边,手捧着半块啃过的桃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摊在吧台上那堆收来的旧手稿,就是这张照片,被夹在最上面的稿纸里,露着小半张边角。

“小姑娘,那是上周收来的一批旧东西,都是别人收拾屋子准备卖的书稿,没整理完呢。”陈叔擦了擦手走过来,夏末才回过神,她指尖碰了碰照片边缘,抬头问:“陈叔,这张照片卖吗?”

陈叔眯着眼睛看了看,摆摆手:“你要喜欢就拿走,夹在书稿里的,也不知道是谁的,不收你钱。”

夏末把照片抽出来,指尖蹭过相纸光滑的表面,照片上的女生和她差不多年纪,黑长发齐刘海,脸上带着淡淡的雀斑,手里捧着半块啃过的桃子,果肉是暖融融的米黄色,桃皮带着粉白的纹路,女生的眼睛直直看向镜头,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和夏末此刻手里攥着的桃子,居然品种看起来一模一样。

夏末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块桃,再看看照片,忍不住笑了,她把照片夹进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对着后头喊了一声:“谢谢陈叔,我那本习题集找到了,放你吧台十块钱啊。”

走出旧书店的时候,梧桐叶落了一片,刚好落在夏末的发梢,今天是八月二十五,还有三天就要开学,升高三的暑假像被偷了一半,夏末背着装了习题的书包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风忽然变凉了,吹得她后颈一紧,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那张照片的边角硌着她的手心,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去菜场买菜了,夏末把书包扔在书桌边,拿出那张照片摊开在桌上,窗外就是她家的小院,种着妈妈栽的月季,开得正旺,夏末托着下巴看照片,越看越觉得奇怪,这个女生穿的这件米白T恤,她去年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连领口那个小小的洗不掉的黄渍位置,都差不多。

她伸手去碰照片里女生的脸,指尖刚碰到相纸,桌上的闹钟忽然咔哒一声停了,本来亮着的房间猛地暗了一下,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大,夏末眨了眨眼,再睁开的时候,鼻尖萦绕着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不是她家月季混着洗洁精的香味,是一股旧纸张混着老木头的味道,她低头一看,自己居然不是坐在书桌前,她正趴在一张铺着竹席的藤椅上,手里还捧着半块啃过的桃子,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发什么呆呢?桃子再不吃就该变色了。”

旁边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夏末猛地抬头,就看见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穿蓝布裙子的女生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着一本旧书,看封面是八十年代的《青春万岁》,夏末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话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不对,细弱弱的,还带着点哑:“这是哪儿?”

短发女生抬起头,惊讶地挑了挑眉:“夏末你睡糊涂啦?这是咱们知青点的凉棚啊,昨天让你去帮李支书摘西瓜,晒中暑了,睡了一上午还没醒过来?”

夏末?她叫我夏末?

夏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嫩嫩的,带着点薄茧,不是她那因为常年握笔、指节处有茧的手,再低头看身上的衣服,就是那件米白T恤,领口果然有一块小小的黄渍,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她拿起放在藤椅边桌上的小镜子,镜面模糊,照着那张脸,黑长发齐刘海,脸上淡淡的雀斑,和照片里的女生,和她自己,有七分像,却又完全不一样。

她,穿进照片里来了?

夏末咬了咬下唇,疼,不是梦,她啃了一口手里的桃子,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真真实实的触感,她再抬头看对面的短发女生,对方已经放下书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烧吗?不对啊,你昨天还说等凉快点要去公社取信,你笔友给你寄的书是不是今天到?”

笔友?什么笔友?夏末脑子一团乱,刚要开口,远处就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一个男声隔着老远喊:“夏末!你的信!还有从上海寄来的书!”

短发女生一下子笑了,拉着夏末的胳膊就起来:“快快,尹半夏给你寄东西来了,我就说他肯定记得你说想看那本新出的诗集。”

尹半夏?

夏末被她拉着往村口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稻田的香味,远远就看见穿白衬衫的男生站在大槐树下,自行车斜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两个信封,还有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包裹,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落下来,在他身上落了细碎的光斑,他看见夏末过来,弯起眼睛笑,露出一对小虎牙:“夏末,你要的书我托我表姐买到了,刚从上海寄过来,我给你带来了。”

夏末停住脚步,脑子轰轰作响——

尹半夏,夏微凉,《夏末初秋,半夏微凉》,这是之前她在旧书店翻到的那本没写完的手稿,作者没署名,写的就是八十年代三个同名不同字的年轻人的故事,她当时还笑,说这个名字起得巧,夏末,夏微凉,尹半夏,凑起来就是书名,怎么就忘了?

原来这不是别人写的故事,这是真的?不对,是她真的走进了这个故事里?

男生看见她站着不动,有点疑惑,往前走了一步:“夏末?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伸出手要碰她的额头,夏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槐树上,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背,她看着眼前的尹半夏,再看看身边笑着起哄的短发女生,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一句话:

“今天,是哪一年哪一天?”

尹半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点,他看着夏末,眼神里带着不解,却还是轻声回答:“一九八七年,八月二十五。”

八月二十五。和她原来的世界,是同一天。

夏末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半块桃子,汁水已经浸到了指缝里,甜得发腻,她抬头看向远处连绵的稻田,风吹过,掀起金色的浪,那半块被咬过的桃子,就像她踏入这个故事的入口,从夏末的初秋,走进了另一个,半夏微凉的世界。

不远处知青点的广播开始响,婉转的女播音员报着新闻,尹半夏蹲下来,把包裹和信放在她脚边,声音轻轻的:“夏末,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夏末抬起头,风吹起她的刘海,他清晰地看见她眼睛里的惊讶和茫然,像一只误闯了森林的小鹿,她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开口:“我不是……”

话没说完,远处就传来了拖拉机的突突声,李支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小夏!小尹!县里来的人到了,说要拍咱们村的稻田丰产,找你们两个年轻人去当样板呢!”

尹半夏站起来,对着夏末伸出手,阳光落在他的手腕上,带着干净的温度:“走吧,先去干活,有什么事,干完活再说。”

夏末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又看看不远处冒着烟开过来的拖拉机,金色的稻田在风里晃,她握住了他的手,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站起身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半块桃子啃了最后一口,把桃核攥在手里,对着尹半夏笑了笑,那笑和原来的夏末不一样,带着点陌生的软,却又轻轻撞进尹半夏的眼睛里。

“好,走吧。”

风又吹过来,把大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照片之外的那个世界,陈叔整理那堆旧手稿的时候,才在最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信,信上写着:“如果有人捡到这张照片,麻烦你替我看看,一九八七年的夏末,她有没有等到那本诗集。”落款是,夏微凉。

而此刻的夏末,跟着尹半夏往稻田那边走,她还不知道,这封隔了几十年的信,已经把她的名字,写进了这个没写完的故事里,夏末初秋,风已经开始变凉,手里的桃核被她攥得发热,故事的第一页,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