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镇国公在宣政殿前,当着天子与百官的面,将年轻的帝王箍进了怀里。玄甲与龙袍紧紧贴在一处,日光在两个人身上镀出金边,谁也分不开谁。
约莫过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王橹杰终于松了力道,退开半步。穆祉丞也站起身来,面上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柔软情态已然敛去,重新端上帝王的从容。
他转过身,面对殿内那些目瞪口呆的官员,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平稳:"镇国公西征凯旋,功在社稷。今日早朝到此为止,诸位爱卿散了吧。镇国公留下,朕有军务相商。"
官员们如蒙大赦,叩首退去时目光却忍不住往那两个人身上瞟。李德全从殿内小跑出来,擦着额头的汗,高声重复了一遍"散朝",手忙脚乱地给王橹杰递眼色——将军啊将军,您好歹注意点分寸。
王橹杰权当没看见。
等官员们走得差不多了,穆祉丞才转身往养心殿的方向走。王橹杰紧跟在身后半步的距离,左臂吊着白布,步伐却依旧沉稳有力。
回廊上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穆祉丞走在前面,沉默了一路,直到养心殿的门在身后合拢,他才猛地转过身来,仰头瞪着王橹杰,眼眶微微发红。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目光落在那条吊着的左臂上,"西征前答应过朕什么?"
王橹杰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喉间微微一哽,低声道:"臣答应过陛下不带伤回来。"
"那你这条胳膊算什么?"
"算意外。"王橹杰面不改色,"臣坠马的时候左肩着地,旧伤裂了。军医说养两个月就好,不影响以后用枪。"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现在能跑能跳,就是举不了重物。不碍事。"
穆祉丞瞪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上前一步,攥住了他右手的袖口,力道不大,却攥得死死的。他把额头抵在王橹杰的胸口,闷声道:"你每次回来都要带点伤。上一次是箭毒,这一次是旧伤崩裂。下次呢?下次你是不是要让朕去城门口接一具——"
他没说完。王橹杰的右手已经抚上了他的后脑,将他整个人按进怀里。玄甲在暖阁里已经卸了,此刻他身上只穿着里衣和一层薄薄的软甲,不再像方才在大殿前那样硌人。
"没有下次了。"王橹杰低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西羌平了,北狄残部也溃了。陛下,这天下能打的仗,臣都替陛下打完了。往后臣就守在陛下身边,哪儿也不去了。"
穆祉丞在他怀里闷了很久,才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他退开半步,拉着王橹杰的手走到暖阁的软榻前,按着他坐下,自己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伤药。
王橹杰坐在榻上,看着他忙来忙去——翻药、找绷带、又嫌药膏不够好,让李德全去太医院重新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等穆祉丞终于捧着一堆瓶瓶罐罐走回来时,王橹杰已经自己把左臂的旧绷带解了一半。少年天子蹲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替他揭开剩下的绷带,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显然愈合得并不理想。
穆祉丞的眉头蹙起来,手指轻轻拂过伤口边缘的红肿处,触感微烫。他没有说话,拿了干净的药膏细细地涂上去,指腹抹匀的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怕弄疼了他。
王橹杰低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秋日午后的光从窗棂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少年天子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细碎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右手,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穆祉丞的眼尾。
"瘦了。"他低声道。
穆祉丞涂药的动作没停,嘴上应了一句:"朕没瘦。你才瘦了。"
王橹杰的拇指从眼尾滑到颧骨,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再说话。穆祉丞替他换好新的绷带,打了个整齐的结,这才抬起头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穆祉丞能看清王橹杰眼底那层赶路后留下的红血丝,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风尘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少年天子望着他,忽然伸手攥住了他悬在胸前的右手,十指交扣。
"以后不准再自己骑马赶回来了。"穆祉丞认真地看着他,"伤没好透之前,你就是坐马车爬回来,朕也认。"
王橹杰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低低地笑了一声:"好。臣听陛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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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养心殿摆了一桌丰盛的晚膳,全是穆祉丞提前吩咐御膳房备好的,都是王橹杰爱吃的菜。栗子糕自然也少不了——李德全跑遍了半座京城,终于找到一家新开的铺子,据说老板是南巷口那家老师傅的徒弟,手艺得了真传。
穆祉丞把那碟热腾腾的栗子糕推到王橹杰面前,自己捻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微微亮起来:"嗯,这个味道对了。"
王橹杰伸手,将他嘴角沾到的一点糕屑轻轻擦掉,就着自己指尖上那点甜末放进唇间尝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那家的味道。"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顿饭吃了很久,久到窗外暮色彻底沉下去,烛火在铜灯盏里噼啪炸响。他们聊西征的经过、聊朝中新面孔的表现、聊京城这三个月里大大小小的变故,什么都聊,又好像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坐在一起,隔着膳桌伸手就能碰到对方的指尖。
酒足饭饱之后,王橹杰忽然开口:"陛下,臣这次回来带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穆祉丞打开来,里面是一枚莹白的骨哨,打磨得圆润光滑,穿了一根红绳系着。
"西羌有一种鹰,能日行千里。臣驯了一对,留在凉州大营里。"王橹杰的声音低沉而平缓,"以后若有事,陛下吹响这只骨哨,鹰会飞回来替陛下传讯。不管臣在哪儿,离得多远,它都能找到。"
穆祉丞握着那枚骨哨,莹白的骨面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他将哨子攥进掌心,抬起眼望着王橹杰,目光里有细细碎碎的亮光在跳动。
"你给朕这个,"他轻声说,"是不是以后还想走?"
王橹杰摇头,隔着桌子攥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脉门处,感受着底下沉稳的搏动。"臣不走。臣给陛下这个,是让陛下知道——往后不管臣在做什么、在哪儿,陛下吹一声哨,臣就会回来。"
穆祉丞低头看着被他攥住的手腕,看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将那只锦囊系在了自己的腰带上,红绳垂落,骨哨贴着衣料轻轻晃荡。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抬起头,笑意明亮地看着王橹杰,"以后你不准再一个人偷跑出去打仗。朕吹哨你就得回来。"
王橹杰捏着他的腕骨,沉声应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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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两个人挤在暖阁的软榻上,谁也不肯去睡正经的床榻。王橹杰倚着靠枕,受伤的左臂搁在软垫上,穆祉丞窝在他身侧,脑袋靠着他右肩,手里翻着一本前朝的游记。
烛火昏黄,秋夜的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却暖阁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
穆祉丞翻了两页书便放下了,阖上眼,轻声问:"王橹杰,你说这江山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定下来?"
王橹杰的右手搭在他后背上,隔着衣料缓缓地摩挲,声音从胸腔里沉沉传上来:"已经定了。"
穆祉丞睁开一只眼,歪头看他:"北狄平了,西羌平了,可朝里还有人暗中不服,地方上还有豪强盘踞。这叫定了?"
"那些翻不起浪。"王橹杰低头看着他,目光沉静而笃定,"只要陛下坐在龙椅上,臣站在陛下身后,这江山就翻不了。"
穆祉丞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声道:"你这么说,朕倒真觉得这江山稳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不是因为江山稳,是因为你回来了。"
王橹杰搭在他背上的手紧了紧,低头在他发顶印了一下。龙涎香的气味从他墨发间散出来,淡淡的,却让王橹杰整个胸腔都填满了某种温热的、踏实的东西。
窗外秋风簌簌地吹过御花园的树梢,将最后几片桂花瓣卷落在石阶上。月色清朗,满园萧瑟之中,只有养心殿东暖阁那一窗灯火亮融融的,将两道相依的人影投在窗纸上,安稳得像一幅被岁月裱好的画。
过了很久,王橹杰以为穆祉丞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怀里的人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明天……再买一碟栗子糕。热的。"
王橹杰忍不住弯了嘴角,低声道:"好。臣让李德全去买。"
穆祉丞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王橹杰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右手始终搭在他的后背,掌心贴着龙袍下薄薄一层里衣,感受着少年天子均匀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也慢慢闭上了眼。
夜还很长,可日子更长。这一辈子还剩下很多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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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