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后的日子,平静得近乎不真实。
王橹杰的伤势在御用药材的调养下好得飞快,左肩的绷带拆了,换成了轻薄的白布敷药,虽然仍不能持枪上马,但日常行走活动已无大碍。他每日照常入宫述职,偶尔在养心殿留膳,和穆祉丞分坐膳桌两头,就着几碟小菜和栗子糕,聊朝政、聊边关、聊些有的没的。李德全早就有眼色地清空了左右侍奉的宫人,殿门一关,里头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可穆祉丞总觉得哪里不对。
王橹杰待他依旧温存——会在他批奏疏时替他添茶,会在他揉眼睛时说"歇一歇",会在他伏案睡着时将他轻轻抱到软榻上。可那些亲昵的举动都带着一层克制的分寸感,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能看见底下的水在流,却摸不着。
穆祉丞起初以为是自己多心了。直到那天傍晚,他在御花园里处理完一道加急奏疏后绕去校场,远远看见王橹杰正和几个将领说话。暮色里,王橹杰背对着他,侧脸在夕照中轮廓分明,正低声叮嘱着什么。旁边一个年轻副将凑近了些,笑着拍了拍王橹杰完好的右肩,说了句什么。
王橹杰偏头看了副将一眼,没有推开他,甚至还微微颔首回应了一句。
穆祉丞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忽然发现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指已经捏得发白了。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养心殿。
那天晚膳时,王橹杰照例来了。穆祉丞坐在膳桌前,手边摆着几碟菜和那碟雷打不动的栗子糕,却没有动筷子。王橹杰进来时见他神色恹恹的,眉头微蹙,在他对面坐下,沉声问:"谁惹陛下了?"
穆祉丞抬眸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今日傍晚,你去校场了。"
王橹杰点头:"嗯,和几个将领交代些事。"
"那个姓严的副将,"穆祉丞垂下眼帘,语气平静无波,"他拍你肩膀了。"
王橹杰夹菜的动作顿住。他放下筷子,盯着穆祉丞看了几息,忽然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低沉而克制,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陛下在吃醋?"
"朕没有。"穆祉丞面不改色,"朕只是提醒将军,军中礼数还是要讲一讲的——"
他话没说完,王橹杰已经起身绕过膳桌,走到他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陛下在吃醋。"
穆祉丞的耳根腾地一下烧起来,偏过头去不看他,嘴硬道:"朕说了没有。"
王橹杰笑了一声,将完好的手臂从背后环过去,手掌贴在他的腰侧,低头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严副将跟了臣五年,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拍臣肩膀,臣总不能砍了他。"
穆祉丞被他箍在怀里,脸上的热度迟迟退不下去,闷了半天才道:"朕知道。朕又不是不许你与人来往……只是——"
他顿住,说不下去了。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这醋吃得毫无道理,可一想到王橹杰待旁人也能那般温和,他心里就堵得慌。
王橹杰将他转过来面对自己,粗粝的拇指抚过他的下唇,目光沉沉地望着他:"陛下听好了——臣对旁人,是袍泽之义、上下之分。臣对陛下——"他低头,嘴唇贴在他额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恨不得把陛下揣在心口、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那种。"
穆祉丞被他这句话砸得眼眶一热,终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那你这些天为什么总是躲着朕?抱一下都要三思的样子。"
王橹杰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臣怕自己忍不住。"
他粗糙的掌心贴上穆祉丞的后脑,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年天子的发根:"臣每多抱陛下一次,就想把陛下藏得更深一层。越亲近就越想要,臣怕自己太贪心,吓着陛下。"
穆祉丞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目光湿润而亮晶晶的,看着他,认真道:"朕不怕你贪心。朕只怕你不贪。"
王橹杰盯着他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低头吻住了他。这个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得见天日的滚烫与浓烈。穆祉丞被他箍在怀里,仰着头承受着,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料,力道大得像是怕他忽然松开。
殿外有人轻咳了一声。李德全的声音隔着门板小心翼翼地传来:"陛下……北境新送来的战报,还有——户部几位大人递了联名折子,说是有要事求见。"
两个人倏然分开。穆祉丞的嘴唇红润微肿,面上的潮红尚未褪尽,却已经端坐回膳桌前,清了清嗓子,声音尽力平稳地开口:"传。"
王橹杰退回自己的位置坐定,面色也恢复如常,只有耳根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出卖了他。
李德全推门进来时,目光规矩地垂着,半点不敢乱瞟,将战报和折子一并呈上。穆祉丞先拆了战报看——北境后续安抚事宜已初步妥当,严副将率主力陆续回撤,边关留了八千驻军把守。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放下战报,又拿起那份联名折子。展开来扫了几行,面色便微微沉了下去。
王橹杰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穆祉丞没有立刻回答,将折子翻到末页看落款。十几个名字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六部各司,品级从三品到五品不等,都是实权在握的中坚官员。折子的内容很简单:以"镇国将军王橹杰功高盖世、宜加封赏"为名,实则请求天子恩准"王将军兼任三军总都督一职,统管天下兵马"。
明面上是请封,实际上是逼宫——若王橹杰接下这个官职,大靖所有兵权将尽归他一人之手,届时天子便彻底成了空架子。这封折子表面捧王橹杰,实则把他架在火上烤。
穆祉丞将折子递给王橹杰,王橹杰接过来扫了一眼,眉眼间的温色瞬间敛去,换上了一层冷厉。
"谁的手笔?"他沉声问。
"字迹是户部左侍郎刘澄的。"穆祉丞指尖叩了叩案面,"但刘澄是周廷玉的门生。周大人虽然歇朝在家,手可没闲着。"
王橹杰将折子合上,冷笑了一声:"他们想让臣接这个烫手山芋——臣接了,满朝上下都会认为臣有野心;臣不接,他们又会说臣推辞封赏、另有图谋。横竖都是给臣设套。"
穆祉丞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被夜色吞没,御花园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宫灯。
"那朕就让他们看看,朕不是他们能算计的。"穆祉丞转过身来,面上浮起一层平静的、带着锐意的笑,"他们想让朕把兵权交给你——那朕就光明正大地交。"
王橹杰一怔:"陛下——"
穆祉丞走到他面前,低头望着他,目光温润而坚定:"朕明日就下旨,晋王橹杰为一品镇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北境三万铁骑编为'玄甲卫',归镇国公直辖,不受兵部节制。"
王橹杰霍然起身:"陛下!这太招摇了——朝中那些——"
"让他们闹。"穆祉丞打断他,伸手攥住了他完好的那只手,十指相扣,将他的手拉到心口贴着,"你方才说,你恨不得把朕揣在心口。朕也恨不得把你藏在谁都够不着的地方。可你是一柄刀,一柄太锋利的刀——与其让他们拿着你当棋子来算计朕,不如朕亲手把你拔出来,放在谁都够不到的地方。"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进王橹杰漆黑的眼瞳里:"朕信你。朕不怕万人所指,只怕你不接。"
王橹杰低头凝视着他,攥着他的手指收紧了。掌心下的心跳依旧快而有力,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熨烫着他的指腹。
许久,他哑声道:"陛下这么做,臣会被天下人说是权臣。"
"那就让他们说。"穆祉丞弯起嘴角,笑意明亮得像窗外的宫灯,"权臣又怎样?朕乐意。"
王橹杰沉默了很久,忽然单膝跪了下来。仰起头时,那张冷厉的面孔上浮起一种近乎虔诚的神色,目光灼灼地望着面前的少年天子。
"臣接。"他嗓音低哑,一字一字道,"臣接陛下给的每一寸权柄、每一分信任。臣用这条命发誓——臣这一生,手中的刀只劈向大靖的敌人。若有一日刀锋转向了陛下——"
穆祉丞蹲下来,平视着他,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他轻声道,眼眶微微泛红,"朕不要你发这种誓。朕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站在朕身边。"
王橹杰攥着他捂在自己唇上的那只手,粗糙的唇印在他细白的指节上,一下又一下,克制而滚烫。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将两道跪坐在地、十指相扣的身影笼在昏黄的烛火里,像是这幅江山画卷中最温柔的一笔。
殿外,李德全默默将门合拢,仰头望了一眼天边初升的月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江山,怕是又要起风了。
但不知怎的,他心里竟觉得踏实——有那两个人守着,这天,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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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