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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铁证焚心

烬宫归禹

深秋的夜,寒意已浸骨。

张泽禹坐在冷宫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封被退回的密信。信纸边缘已被揉得发皱,父亲旧部的字迹力透纸背,字字都在诉说侯府的冤屈。可这封信,终究没能递到张极手里。

三日前宫道上的疏离眼神,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头。他不明白,不过数月未见,那个曾说要护他一世的少年,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

“泽禹。”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张泽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张极站在月光下,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只是眉宇间的沉郁比往日更甚,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霜。

“殿下。”张泽禹起身,下意识地将密信往袖中藏了藏。这个动作落在张极眼里,让他眸色又沉了几分。

“在藏什么?”张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缓步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面上的烛台,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脸上光影不定。

张泽禹喉头微动,终究还是把信拿了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是家父旧部的信,说当年侯府一案有冤……”

话未说完,张极却抬手,没有接信,反而将一叠纸甩在了桌上。宣纸散落,最上面那张,赫然是一封字迹模仿得极像的书信,抬头写着“泽禹亲启”,落款却是敌国主将的名字。

“你说的证据,是这些吗?”张极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是说,你打算用这封‘旧部密信’,继续掩盖你通敌的踪迹?”

张泽禹瞳孔骤缩,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伪造的信。信中内容不堪入目,竟写着他如何向敌国传递大晟布防图,如何约定里应外合,甚至提到“待事成之后,必以张极项上人头,祭奠侯府冤魂”。

“这不是我写的!”他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殿下,这是伪造的!有人在害我!”

“伪造?”张极嗤笑一声,弯腰拾起另一张纸,拍在他面前,“那这个呢?太医的证词,说贤母妃体内的毒,与你侯府秘制的‘牵机引’同出一源。你入府三年,日日给母妃请安,要下毒,有的是机会吧?”

“我没有!”张泽禹的声音带着哭腔,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贤妃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可能害她?殿下,你信我,这些都是假的!”

他冲上前想去拉张极的衣袖,却被对方嫌恶地避开。张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要将他冻伤:“信你?张泽禹,我拿你当唯一的知己,护你周全,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不是的!”张泽禹急得眼泪掉了下来,“殿下,我们在冷宫相依为命的日子,难道都是假的吗?你说过信我的……”

“那些日子?”张极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暴怒,“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你演的一场戏!你是前朝质子,潜伏在我身边,伺机报仇,伺机颠覆大晟,对不对?”

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张泽禹困在桌沿与胸膛之间。少年帝王的眼神里,翻涌着恨意、失望,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苦,每一种情绪,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张泽禹心上。

“我没有……”张泽禹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模糊了视线,“你看着我的眼睛,张极,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张极真的低头看了。他看着张泽禹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慌乱与赤诚,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信了。

可桌角散落的“铁证”,耳边朝臣的低语,还有失去养母的锥心之痛,瞬间又将那点动摇碾碎。他是要登上皇位的人,不能有软肋,更不能被所谓的“情谊”蒙蔽。

“你的眼睛,和你写的信一样,都是假的。”他别开脸,声音冷硬如铁,“张泽禹,你可知罪?”

张泽禹看着他决绝的侧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罪?我何罪之有?是罪在生于侯府,还是罪在信错了你?”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导火索。张极猛地掐住他的下颌,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放肆!到了此刻,你还敢狡辩?”

下颌的剧痛让张泽禹浑身发抖,可他看着张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再说一次,我没有通敌,没有下毒,更没有背叛你。信不信,随你。”

他的倔强彻底激怒了张极。少年帝王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怒火吞噬,他甩开张泽禹的脸,转身看向门外:“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将罪臣张泽禹,打入天牢!”张极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废去其世子身份,贬为庶人,听候发落!”

“殿下!”张泽禹踉跄着扑过去,却被侍卫死死按住。他挣扎着,看着张极的背影,声音嘶哑,“张极!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你说过要护我的!”

张极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他只是抬手,摆了摆,示意侍卫把人带走。

“带下去。”

冰冷的三个字,像最终的判决,彻底击碎了张泽禹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侍卫拖着他往外走,张泽禹的指甲抠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几道血痕。他回头望去,只见张极背对着他,站在烛火的阴影里,身姿挺拔如松,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

天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张泽禹被扔进最角落的牢房,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

他蜷缩在稻草堆上,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死。

他想不通,为什么那些年少时的情谊,那些在冷宫里相互取暖的日夜,会被几张伪造的纸轻易推翻。他更想不通,那个曾把他护在身后的少年,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张极身边的贴身内侍,小李子。

“泽禹公子……”小李子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叹了口气,递过来一个食盒,“殿下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张泽禹没有动,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潮湿的墙壁。

小李子把食盒放在地上,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子,你别怪殿下。他最近很难,贤妃娘娘的死对他打击太大,朝臣又天天逼着他处置你……他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张泽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所以,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把刀捅向曾经最亲近的人吗?

“他有没有说……”张泽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有没有哪怕一瞬间,信过我?”

小李子沉默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张泽禹的眼睛:“殿下……他把你当年给他缝的那件旧衣,放在了枕边。”

说完这句话,小李子匆匆离开了。牢房再次陷入黑暗,只剩下张泽禹一个人,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想起那件旧衣。那是张极刚学骑射时,被马甩下来,摔破了胳膊,衣服也撕了个大口子。他连夜缝补,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个洞,还笨拙地在破口处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张极当时笑着说:“绣得真丑,不过,我喜欢。”

原来,他还留着。

张泽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绝望。如果还念着旧情,却依旧选择相信“铁证”,那这份情谊,究竟算什么?

三日后,张极登基,改元“开元”。

新帝登基,本该大赦天下,可天牢里的张泽禹,等来的却是一道更残酷的旨意。

“罪臣张泽禹,通敌叛国,弑杀母妃,罪无可赦。念其年幼,免其死罪,贬为最低等内侍,留于御前伺候,以观后效。”

当内侍监的人拿着剃刀走进牢房时,张泽禹没有反抗。冰冷的刀锋贴着头皮划过,青丝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他知道,张极这是在羞辱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质子,不是世子,只是一个任我宰割的奴才。

被带到养心殿时,张极正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接受百官朝拜。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声中,张泽禹穿着灰扑扑的内侍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朝拜结束,百官退去,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张极走下龙椅,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光秃秃的头顶,声音平静无波:“抬起头来。”

张泽禹缓缓抬头,迎上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却只剩冷漠的眼眸。他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像结了冰的湖面。

“陛下。”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刚被剃发的沙哑,“奴才张泽禹,奉命伺候。”

这声“陛下”,这声“奴才”,像两把钝刀,割在张极心上。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看张泽禹愤怒,想看他不甘,甚至想看他像从前那样哭着辩解,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反抗都让他烦躁。

“很好。”张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既然是奴才,就该有奴才的样子。去,把御案上的奏折,都给朕搬到偏殿去。”

那些奏折堆得像座小山,张泽禹没有说话,默默起身,抱起一摞最重的,一步一步往外走。龙袍的衣角擦过他的手臂,带着陌生的龙涎香,与记忆里的松木香,判若云泥。

走到殿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张极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泽禹,记住你的身份。这辈子,你都别想再离开朕的视线。”

张泽禹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他知道,张极是想把他留在身边,日复一日地折辱,以此来确认自己没有信错“铁证”,没有做错决定。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他转身的那一刻,龙椅上的年轻帝王,望着他单薄的背影,眼底翻涌的,除了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怕,怕自己真的错了。

更怕,自己亲手推开的,是这世间唯一不会背叛他的人。

偏殿的烛火亮了一夜。张泽禹蹲在地上,默默地整理着奏折,指尖被纸张边缘割出细小的伤口,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月凉如霜,映照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炼狱之门,已经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而那个曾经许诺要为他挡住风雨的人,正是亲手将他推下去的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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