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城市的喧嚣还未完全苏醒,别墅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
沈念把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回温。蛋白和蛋黄要分离,她做得很仔细,手指触碰到冰凉的蛋壳,指尖微微瑟缩了一下。三月末的清晨还带着寒意,但她没有开厨房的暖风,怕温度影响奶油的稳定性。
食谱是手写的,摊开放在料理台一角,纸页上沾了几滴斑驳的油渍。这份食谱她研究了整整一周,从蛋糕胚的配方到奶油的打发程度,每一个步骤都用红笔标注了要点。她不擅长烘焙,三年前的她连鸡蛋都不太会打,但现在她能熟练地将蛋清打发成绵密的蛋白霜,知道什么时候该加糖,什么时候该停下。
因为顾廷深喜欢甜食。
或者说,她以为他喜欢。
结婚第一年他生日,她买了一个蛋糕回来,他只扫了一眼说“我不吃甜的”。她记下了。第二年她学着做了一桌菜,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筷子都没动。她记下了。这是第三年,她学了三年的厨艺,从煎蛋都会糊的新手,变成了能做出一整桌家宴的人。她想,总有一次他会坐下来,好好吃一口。
低筋面粉过筛,细密地落进蛋黄糊里,她用刮刀翻拌着,动作轻柔而专注。这个蛋糕叫“云朵”,教程上说,做得好的云朵蛋糕,入口像云朵一样轻盈,甜而不腻。她想让他尝尝,哪怕一口。
拌好的面糊倒进模具,送进预热好的烤箱。沈念关上烤箱门,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面糊安静地待在模具里,等待温度将它变成另一种形态。
她洗了手,擦干,拿起放在一旁充电的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置顶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她点开,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问他衬衫要什么颜色送去干洗,他没回。
沈念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只留下一句:
「今晚回来吃饭吗?我有惊喜给你。」
发送。
消息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灭,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烤箱在嗡嗡地响,窗外有鸟叫,院子里的栀子花还没开,只有浓绿的叶子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七点四十分,烤箱发出叮的一声。
沈念戴上隔热手套,把蛋糕取出来。烘焙的甜香弥漫了整个厨房,蛋糕胚的颜色恰到好处,表皮微微金黄,按下去会轻轻回弹。她把它倒扣在晾网上,等着它凉透。
然后她开始打发奶油。
动物奶油在低温下慢慢变得蓬松,她加了一点糖,又加了一点海盐。教程里说,海盐可以提升甜味的层次,让甜不那么腻。她第一次做的时候盐放多了,整个蛋糕又甜又咸,自己吃了三天才吃完。今天是第四次,她已经能精准地控制那个比例。
蛋糕凉透,她用锯齿刀小心地切成三片。抹面,夹层,再抹面,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奶油抹得不够均匀就用刮板一遍遍修,手酸了就甩甩继续。最后,她拿出准备好的栀子花——院子里还没开的栀子花,她特意去花市买的——一朵一朵,按照画好的位置,嵌进奶油里。
九点二十三分,蛋糕完成了。
白底,浅绿的花瓣点缀,素净而精致。她拍了张照片,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第三年。
然后她把蛋糕小心地放进冰箱,换下围裙,洗干净手上黏腻的奶油,换上一身干练的衬衫长裤。她在这栋别墅里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但出了这扇门,她还需要正常地活着。
九点四十分,司机老陈的车停在后门。沈念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驶出别墅区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深。
「有个并购案要收尾,会晚。」
沈念看着屏幕上的八个字。没有回应她的“回来吃饭吗”,没有提及“惊喜”,没有“纪念日快乐”,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语气词。就是公事公办的告知,像是对秘书的交代,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是一个任务完成的标记。
她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是三月末的春光,阳光照进车内,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但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年前的今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改良旗袍,没有婚礼,没有婚纱,只在民政局门口和顾廷深合了张影。那天下着小雨,她把照片发在朋友圈,配文是:今天开始,请多指教。她妈妈在底下评论了三个爱心,说女儿终于嫁出去了。
那条朋友圈,顾廷深没有点赞。
三年后的今天,她做了一个蛋糕,给自己。
上午十一点,顾氏大楼顶层办公室。
顾廷深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电脑上是一份六十页的收购方案。他的助理楚阳站在办公桌前,汇报今天的行程。
“上午十一点半,和瑞丰的李总视频会议。下午两点,并购团队内部过方案。四点,去机场接林小姐。”
顾廷深翻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
“若溪?”
“是,林小姐的航班四点到,我已经安排好车了。”楚阳说这话时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他已经习惯了在老板的行程里留出林若溪的位置,这三年都是如此。
顾廷深点了下头,视线重新落在文件上。
楚阳合上平板,却没有立刻离开。顾廷深抬眼:“还有事?”
“顾总,今天是您和太太的结婚纪念日。”楚阳说,“需要我安排花或者餐厅吗?”
顾廷深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用。”
楚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顾廷深的目光没有离开文件,但看了几行之后,他停下来,打开了手机。微信上沈念的消息躺在列表里:今晚回来吃饭吗?我有惊喜给你。时间是清晨六点多。
他没有回复。退出微信,继续看文件。
屏幕上那些数据和条款在他眼前排列,但他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索性放下手机,按了按太阳穴,注意力重新拉回工作。
晚上有个并购庆功宴,他答应了团队出席。
至于纪念日——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花心思。三年前把她领进那栋别墅,他自认已经给了她该有的一切。衣食无忧,信用卡没有额度上限,不用像外面那些女人一样朝九晚五。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待着,别添乱,别越界,别奢求他不打算给的东西。
这是他们婚姻的价码。三年前他说的很清楚。
至于“惊喜”——他嗤了一声。大概又是她做的什么菜,或者亲手织的什么围巾手套,这几年她好像热衷于这些无聊的仪式感。他不需要。他需要的只有安静。
傍晚,下起了暴雨。
沈念在厨房里站了一整个下午,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端端正正摆在餐桌正中央。
她插上了蜡烛。
三根,金色的细蜡烛,她在精品店里挑了很久。店员问她是不是过生日,她笑了笑没回答。
六点,她坐在餐桌旁。
蜡烛还没点,她想着等他回来再点。冰箱里有做好的菜,四个热菜两个凉菜,都是他平时吃过的、没有提出意见的那几道。汤是冬瓜排骨汤,炖了三个小时,撇了三次油。她把每个步骤都记在本子上,精确到克数和火候,像完成一个项目方案那样严谨而认真。
她给许悠悠发了条微信:「今晚等他回来,三周年。」
许悠悠秒回:「他记得吗?」
沈念没有回复。
许悠悠又发:「要是今晚他敢放你鸽子,明天来找我,我帮你起草离婚协议。」
沈念发了个笑脸过去。
六点四十七分,她发了一条消息:「大概几点回来?」
没有回复。
七点半,她点了蜡烛。烛火跳动着,在微凉的空气里摇曳,橘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八点,消息依然没有回复。
八点四十分,蜡烛燃到了底。她又点了一根新的。
九点,她打了电话。响到第四声,被挂断了。
九点半,她看到林若溪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还是你最疼我,胃疼的时候永远在。」
照片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水果刀,正在削苹果。手指修长干净,动作仔细。手腕上那块限量款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百达翡丽,铂金表壳,深蓝色表盘。是她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给他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当时的她对腕表一窍不通,拿着手机翻了三个月才选定了这一款。许悠悠替她找人从瑞士带回来,花了二十三万八。她把卡刷得只剩一千块的生活费,吃了两个月的泡面,等着他生日那天,看他的表情。
那天她把礼物放在他书桌上,他打开看了一眼,说:“我不缺表。”
然后他把那块表戴上了。
她为这三个字高兴了一整年。他是“不缺”,但他戴了。他戴了两年,今天戴着它,在医院的病房里,给另一个女人削苹果。
原来他不是不懂温柔。他只是不对她用。
沈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敲窗,又像什么在碎裂。
蜡烛又燃尽了。
她吹灭了最后一截,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厨房冰箱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
她坐了片刻,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把切蛋糕的刀。
蛋糕还是冰凉的,奶油表面微微凝了一层水珠,栀子花瓣有些蔫了。她用刀子比划了一下,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
第一口,甜的。
第二口,海盐的咸味上来了。
第三口,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放下了叉子。
盘子里的蛋糕还剩大半。
她拿出手机,拨了他的号码。
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又要被挂断,那边接了。
“廷深,你今晚——”
话没说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细弱的女声:“廷深,我疼……”
然后是顾廷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你不能乱动,躺好。”
再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她耳边循环。
沈念拿着手机,听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放下手机,没有打过去。
她站起来,把蛋糕收进冰箱,把没动过的菜一盘一盘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冷藏室。做完这些,她洗了手,转身上楼。
身上开始发冷。
以为是空调太低,她调高了温度,刷了牙,换上睡衣躺下。
冷越来越重,从骨缝里渗出来,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
她起来找体温计,塞进嘴里,几分钟后拿出来一看,39.8度。
所以那是冷的来源。
她从药箱里翻了退烧药,没有。三年来她没有生过病,药箱里备的药都是给顾廷深的胃疼头痛准备的。她自己的那层是空的。她忘了补。
浑身开始发抖,肌肉酸痛,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捏碎又拼起来。
凌晨两点,沈念扶着墙下楼,换鞋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她差点栽倒。
雨已经小了,但还在下。她撑了一把伞,站在路边打车。手机上的打车软件转了将近十分钟,才有司机接单。雨打在她的伞上,夜风吹过来,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到她苍白的脸色,问了句:“姑娘,没事吧?要不去急诊?”
“去最近的医院。”她说。
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
但她没力气挂号,靠在候诊椅上,等人少一些才撑着站起来。护士量了体温,皱了皱眉,给她挂了号。
输液室很安静,只有几个病人零零散散坐着。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扎上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来,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十七分,输液室的钟滴答地走。
她一个人坐在这里,身边没有一个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悠悠的消息:「他回去了吗?」
沈念看了很久,回:「悠悠,你能来一下吗。」
许悠悠二十分钟后赶到,还穿着睡衣,外面裹了件风衣。
她走进输液室,看见缩在角落里小小一团的沈念,手上扎着针,脸色白得像纸。
“我的天。”许悠悠快步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烧成这样你一个人来的?他人呢?”
沈念没说话。
许悠悠看到了她的表情,心里一沉,不再问了。她去接了杯热水,塞进沈念没扎针的那只手里,然后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握住了她的手。
“念念,你的手好凉。”
“嗯。”
许悠悠没再说话。她是个律师,打离婚官司的,见过太多女人在婚姻里受委屈的样子。但此刻她看着自己的好朋友,比任何当事人的哭诉都让她难受。
因为沈念不哭。
认识八年,她几乎没见过沈念掉眼泪。这个女人最痛的表达方式,就是沉默。她不会闹,不会质问,不会歇斯底里。她的伤口是向内生长的,割自己,不伤人。
许悠悠握着她的手,心里堵得慌。
凌晨四点,沈念睡着了。
许悠悠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下的乌青,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画面里,沈念靠在蓝色的输液椅上,一只手扎着针,一只手垂在身侧,输液架孤零零地立在旁边。她的侧脸安静而疲惫。
许悠悠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一个人输液,某些人的良心不会痛吗?」
她想了想,设置:仅顾廷深可见。
然后她收起手机,继续握着沈念的手。
凌晨的输液室里,吊瓶一滴一滴地落着液体,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沈念在睡梦中轻轻蹙了一下眉。
她梦见三年前的那个雨天,民政局门口,她穿着红裙子,笑得很傻。顾廷深站在她身旁,没有撑伞,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在看手机。
照片是他让司机拍的,因为她央求了很久。司机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他低头回了条消息。
那条消息的收件人,是林若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