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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枝

春水煮雨

『那年夏天的风,吹得试卷沙沙作响,也吹乱了我看向你时,拼命掩饰的目光。』

潜山野寨中学,这所全国唯一因陵建校、以校护陵的中学,天然植被覆盖率高达80%,群山环抱,风景佳绝。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广玉兰树冠,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懒洋洋地洒在教室靠窗的课桌上。窗外,天柱山的轮廓在氤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远处的潜水河像一条碧绿的丝带,蜿蜒流淌。山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芬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松香,轻轻拂过窗棂,吹动了米白色的窗帘。

沈渡川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枕在脑后,头微微偏向窗外。呼吸绵长而平稳,几缕略显凌乱的黑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阳光恰好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角,勾勒出少年清俊却透着几分疏离的轮廓。他像是习惯了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连睡梦都带着一层淡淡的、不愿被惊扰的朦胧感。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阳光一点点偏移,光斑从他的校服衣领慢慢滑落到手背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而温暖的金色光晕里。远处忠烈祠方向传来被岁月磨得极轻的松涛声,他长睫微颤,像是终于从某种深沉的疲惫中挣脱,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的过程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拨动,带着几分迟钝的酸涩。搭在桌沿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压迫而微微发麻,指尖泛起细密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一点点爬上小臂。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骨节发出极其细微的轻响。喉咙深处有些干渴,像是被这夏日午后的热气蒸干了水分,连吞咽都带着轻微的滞涩。

他习惯了在午后睡去。这似乎是他在这座群山环抱的校园里,唯一能让自己彻底放松的时刻。没有那些让人窒息的、属于一个人的安静,没有那些需要他时刻维持的、完美的表象。在这间教室里,在靠窗的这个位置,他只需要闭上眼睛,就能把自己藏进一个没有烦恼的梦里。

可是今天,这个梦醒得有些不对劲。

视线从初醒的朦胧中逐渐聚焦,下一秒,目光直直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纯粹的墨色,像是浸在深水里的黑曜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此刻,这双眼睛正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微微弯着,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像是盛着一汪春水,又像是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距离太近了,近到沈渡川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的淡淡阴影,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间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他愣住了,眼底那片死水般的沉寂被打破,大脑宕机了足足两秒。

这两秒里,他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耳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隐约的蝉鸣、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哨声,全都退潮般远去,只剩下眼前这张脸,和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笑意的眼睛。他闻到了对方身上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的香精味,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很淡,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呼吸里。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偏头看这个扰他清梦的人。他满脸错愕,像看怪物一样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脱口而出:“……你谁?”

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几分沙哑,尾音微微发紧,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对方被他这副震惊的模样逗乐了。那人好整以暇地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在他修长的指尖翻飞、旋转,像是有生命一样,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他的动作很慢,慢条斯理地回答:“我是你同桌啊。”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天然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羽毛轻轻扫过耳膜。

“同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透出几分不愿相信的茫然,仿佛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不可能。”

他的记忆很清晰。他在这间教室、这个靠窗的位置坐了整整一年半。从高一开学到现在,他的同桌位置一直是空的。他习惯了身边的空旷,习惯了把书包扔在旁边,习惯了没有人打扰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领地。他清楚地记得,今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旁边还什么都没有。

对方停下转笔的动作,挑了挑眉,眼神里透出几分戏谑:“你是不是睡失忆了?你昨天不还找我抄作业来着?”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没听见后半句话,只是低头翻了翻桌上的课本,指尖停在一页密密麻麻的笔记上。那页笔记的字迹很陌生,不是他的字。字迹清瘦挺拔,笔锋利落,带着一种张扬的锐气,和他一贯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截然不同。

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指腹摩挲着纸张上微微凸起的笔痕,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我没失忆。我记得。”

他记得所有的事情。记得昨天晚自习最后十分钟他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记得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天柱山的轮廓之后,记得自己合上眼之前,身边还是空无一人的课桌。

“晏沉舟,教导主任让你赶紧去教务处填一下转校生信息表。”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无情地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是班长,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翻书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目光看向门口,又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同桌”。

原来……他是那个转校生。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突然串联起来。难怪他觉得这张脸陌生,难怪他身上的气息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里的、陌生的干净,他是今天刚到的转校生。

而他,在对方到来的第一天,就毫无防备地、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睡了一整个下午,甚至在睡梦中,对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眼,把书合上,动作很慢,像是连抬起手臂都带着几分倦意。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被戳破的难堪。他向来习惯把自己藏在壳里,习惯用沉默和疏离隔开所有人,却没想到,在最不设防的睡梦里,被人看了个彻底。

没过多久,教务处那边传来动静,晏沉舟拿着填好的信息表走了回来。

刚走到座位旁,他的脚步就顿住了。只见两人课桌的交界处,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条笔直的黑线一分为二,楚河汉界划得清清楚楚。那条线是用黑色中性笔画的,笔触很重,几乎要刻进桌面的木纹里,像是一道无声的、不容逾越的界碑。

他看着那条线,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只是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然后低下头,继续盯着课本上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不存在。

椅子被轻轻拉开,又轻轻放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沈渡川能感觉到身边人坐下的动作,能感觉到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再次靠近,能感觉到课桌另一侧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将视线死死地钉在书页上,连翻页的动作都刻意放慢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领地。

窗外的山风穿过广玉兰的枝叶,带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阳光依旧懒洋洋地铺在桌面上,那条笔直的黑线静静地躺在两人中间。

只是谁也没有再提要把这条线擦掉。

时间像是一条被拉长的河,缓慢而无声地向前流淌。午后的阳光从课桌的一端挪到了另一端,最终被窗外那棵高大的广玉兰树彻底吞没。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空气中那股属于夏日的燥热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山间吹来的、带着水汽的凉意。

沈渡川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课本上,但那些铅字早已失去了意义。他的注意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扯着,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侧。

晏沉舟坐在那里,安静得不可思议。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做出任何试图打破这份沉默的举动。他只是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支刚刚用来画线的黑色中性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并不突兀,反而像是一种奇异的白噪音,一下一下,敲在沈渡川紧绷的神经上。

沈渡川微微侧过头,用余光去捕捉对方的动作。

晏沉舟写字的姿势很好看。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放松,握笔的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的头发是很纯粹的黑色,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阳光虽然已经偏移,但仍有几缕残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下颌流畅的线条。那张脸好看得过分,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的从容。

沈渡川看着他,心底那股被戳破的难堪和羞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情绪。

他习惯了孤独。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习惯了把自己关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陪伴,甚至不需要别人的关心。他觉得那些东西都是多余的,是累赘,是随时可能变成利刃的软肋。

可是现在,有一个人,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他的世界。

这个人不仅坐在了他身边,还用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存在。

沈渡川看着那条笔直的黑线,看着它横亘在两人之间,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看着晏沉舟低头写字的侧脸,看着他专注而安静的模样,突然觉得,这条线,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看够了吗?”

晏沉舟没有抬头,笔尖也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夜风拂过水面。

沈渡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是做贼被抓了个正着。他迅速收回目光,将视线死死地钉在试卷上,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谁看你了。我在看黑板。”

晏沉舟停下笔,转过头看他。

沈渡川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的侧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温度。他没有躲,只是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哦,”晏沉舟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满是戏谑,“黑板上有受力分析图吗?”

沈渡川:“……”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刚认识不到十二个小时的人一般见识。他拿起笔,在纸上胡乱画了两条线,然后冷冷地说:“晏沉舟,你话很多。”

“是吗?”晏沉舟不以为意,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写他的题,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进沈渡川的耳朵里,“可是你刚才盯着我的时候,连呼吸都忘了。”

沈渡川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涌入微凉的空气,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屏住了呼吸。因为走神走得太彻底,他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连指尖都忘了动弹。

他沉默了,心底那点被戳破的难堪无处遁形。

晏沉舟看着他这副僵硬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草稿纸上,笔尖再次发出那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沈渡川也低下头,看着眼前被那条黑线一分为二的课桌。他没有再反驳,只是默默地将自己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松开。

晚自习的灯光很柔和,空气里依然飘浮着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