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场到深圳那天,剧组包了两辆大巴从横店往南走。我跟编剧组挤在后半截车厢,窗外的景从灰色的厂房渐渐变成绿色的山,又从山变成密密麻麻的楼。李现坐前面的车,我没看见他上车,但到了酒店办入住的时候,前台递房卡给我的同时多递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东门老街,晚上八点"。
字是铅笔写的。我捏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折好塞进口袋里。
那天的拍摄安排得很满,深圳的外景地在南山区一处老厂房改的摄影棚。李现的戏从中午排到傍晚,中间换了三套衣服,拍了六场。收工的时候天刚擦黑,我回酒店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犹豫了半分钟,然后把头发从马尾放下来,重新扎了个低一点的位置。
东门老街从我们住的酒店打车过去二十多分钟。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路口等着了,黑色短袖加灰色运动裤,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但那个站姿——重心偏左,右脚微微往外撇——我在片场看了快半个月,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走过去,他看见我,没说话,侧了侧身示意我跟着走。
老街的路很窄,两边全是招牌,霓虹灯从头顶斜斜地伸出来。他走路不快,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经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时他停下来买了一袋,纸袋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是烫的,隔着纸皮手心被灼了一下。
"尝尝,"他说,"这边板栗比北京的好吃。"
我剥了一颗扔进嘴里,烫得在舌尖上翻了两个滚才咽下去。他走在我左边半步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但眼睛从下面露出来,在看路边的招牌。"你以前来过深圳吗?"
"来过。拍一个短片,待了两周,没怎么逛。"
"都在棚里待着?"他问。
"对。每天从酒店到片场,两头跑,拍完了直接飞走。"
他脚步慢了一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做这行的人好像都这样。在一个城市待几个月,但真正看到的只有酒店和片场之间的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就是陈述。但我从他低头看路面的角度里察觉到了一点什么——他可能也经历过很多个只有酒店到片场的城市,在那些城市里待了很久,但什么都没留下。
我们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头顶的招牌更密了,两边卖小吃的摊一个挨一个。他停下来指了一下左边那个卖烤生蚝的棚子,问我要不要吃。我说好。他买了六个,我们站在棚子旁边的空地上吃,辣酱沾在手指上,他从口袋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你今天下午那场戏,在码头看海那段,"我一边擦手指一边说,"你转过身的时候比剧本多停了一拍。那一拍里孟弗渊在想什么?"
他嘴里嚼着生蚝,慢条斯理地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在想他要是没回来就好了。"他说完看了我一眼,"但剧本不能写这句话,写了就露底了。"
"所以你把露底的东西藏在了那一拍里。"
"嗯。"他把生蚝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精准,隔了两米远扔进去连筐沿都没碰。"你发现了,是因为你一直在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低头继续擦手指,把纸巾团成一个球攥在掌心里。
走到老街尽头的时候人少了,灯光也从密集的霓虹变成稀落的路灯。他在一个拐角停下来,指着对面墙上的一幅涂鸦说"这个我上次来就想拍,但那会儿没带相机"。他举着手机拍了两张,然后转过身来,把手机屏幕给我看——画面上是一只巨大的蓝色鲸鱼,尾巴从墙的裂缝里游出来。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就是一个普通人。演员是职业,剩下的部分就是我。李现,"他指了一下那只鲸鱼,"看到好看的东西会想拍下来。吃到好吃的会想下次还来。"
老街尽头的风比巷子里大,吹得他帽檐边缘的布料轻轻抖着。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团纸巾,忽然觉得这个站在涂鸦前面跟我说"我就是普通人"的人,比他在任何一部戏里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