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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围读会

李现:我在等

围读会定在进组第八天的上午。会议室里坐了将近二十个人,导演、总编剧、制片、几位主演和主要配角,桌子中间摆着一壶菊花茶和一盘散装的饼干。我被安排在长桌最末的位置,面前摊着第三稿剧本,上面贴满了不同颜色的便签纸。

李现坐得离导演近,隔着两个人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没系领带,袖子照例卷到了小臂。面前只有一本剧本,一支笔,一杯白水。旁边那位女演员正在翻手机,他什么都没看,就安静地坐着,手指搭在剧本边缘。

总编剧先讲了一遍整体的调整方向,然后从第一集开始过。大家轮流读自己的台词,读到第五场的时候出了点状况——孟弗渊有一大段独白,写的是他留学归来后在租界报社门口的一段内心剖白。剧本上的文字我当初看的时候觉得很顺,但李现读出来的时候,读到第三句停了一下。

他没继续往下念,而是抬头看向总编剧。

"这句'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回来',后面跟的'而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两个否定句叠在一起了。"

总编剧愣了一下,翻了翻自己的打印稿。"你的意思是?"

"观众听到两次否定会绕一下。"他说得很慢,语气没有任何批评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改成'我站在这里,不是我想回来。是我没地方去。'节奏会顺一点,而且'没地方去'比'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更沉。"

全场安静了几秒。总编剧低头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拿笔划掉了原文,在旁边写了新的版本。那支笔落下去的时候,我在桌子最末端看着,后背腾地热了一下。

那两句话我写了三版才定稿。我的原意就是用否定句式制造那种迟疑的、自我矛盾的质感,但李现用一个"没地方去"戳破了我的句式游戏,露出了底下真正的东西——不是复杂的自我辩白,就是一句孤单的话。

围读会继续进行。后面几场他又提了两个建议,一个是删掉一处多余的状语,另一个是在某场对话里加一个停顿标注。每个建议都不大,加起来大概改了十几个字,但每一个都落在穴位上。他提出来的方式也很轻,像在跟总编剧商量一件极小的事情,从不坚持,总编剧改了也行不改也行,他就继续往下读。

散会的时候大家陆续起身往外走。我坐在原位收拾自己的本子,把那些被他提过的页码折了一个角。总编剧经过我旁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李现今天提的几个点都挺准的",我说"嗯"。

然后我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李现没走,靠着椅背,手里那杯白水喝了一半,正看着我。

"你写的?"他问。

我点了点头。茶水间的窗户开着,外面有风声灌进来,纸页边缘被吹得微微抖动。

"第三场那条线不错,"他说,"孟弗渊在报社门口看自己的背影这个意象,写这个的人想讲的是人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看自己像看别人。"

我攥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说得对。那个意象我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反复删改,最后留下的句子只有一行,但那一行里装着我所有想说的话。

"你写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一个人站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看自己像看别人的时候,他心里那一下是疼还是平静。"

他听完了,没有评价。但他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光了,站起来的时候把杯子放在了茶水间的托盘上,放得很正。

走之前他偏过头,声音不大:"那一下是平静。疼是过后才来的。"

他说完就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潦草的记录:报社门口,背影意象——李现说那一下是平静,疼是过后才来的。

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茶水间那扇窗的窗帘被掀起来又落下,光影一下一下地晃在我的笔记本上。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了。

这句话他说得对。我写了三个月的一个人物,他在三秒钟里碰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