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夜话
“她不是被帝衡杀死的。”
沈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的手指死死按在那张黑白照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浮木。
“她是病死的。”
我看着他,没有反驳。赵恒给我的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帝璇,死于北境极寒症,享年三十二岁。那是北境特有的绝症,无药可医。
“但帝衡把她变成了筹码。”沈夜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死的时候,帝衡正在和南方财阀谈判。他用她的死讯做饵,换来了北境三年的军费拨款。”
“他把她的葬礼办成了庆功宴。”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那根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一只垂死的蝉在鸣叫。
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不住进那个别院。对他来说,那不是荣耀的住所,那是用母亲尸骨堆砌成的祭坛。每一次呼吸,都是对亡者的亵渎。
“所以你不恨帝衡?”我问。
“恨。”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但我更恨我自己。我是他亲手磨出来的刀。这把刀沾了多少血,我就欠了多少债。”
“现在刀折了,持刀的人倒了。”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
他看向我,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困兽般的警惕:“大小姐,你救了我,是因为我有用。你需要一个了解帝衡所有底牌的人。等我把这些底牌都吐干净了,你会怎么处置我?”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甚至往前凑近了一步,让那股酒气直冲鼻腔。
“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我说,“不是帝衡的刀,也不是我的证人。”
“是什么?”
“沈夜。”
他愣住了。
“只是沈夜。”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卫星电话震动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震动,是那种经过特殊调校、只有我能感觉到的短促脉冲。
是一条加密信息。
我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发信人是顾清。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京海通讯基站出现异常流量,源头指向‘星耀资本’内部服务器。有人正在试图抹除帝衡的海外资产记录。对方使用了‘神域’早期的底层代码。”
星耀资本。
这是我为了对付帝衡而提前布局的空壳公司之一,用来转移视线和洗钱反追踪。表面上,它是顾子墨那个蠢货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核心,但实际上,它只是我随手扔出去的一个诱饵。
但现在,有人反向入侵了它。
而且,这个人的手法非常熟悉。那种绕过防火墙的逻辑陷阱,那种像是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割数据的风格……
那是我在建立“神域”之前,常用的老套路。
或者说,这是只有我和那个人才知道的“后门”。
黎明前的交锋
我站起身,把手机屏幕按灭。
“我要走了。”
沈夜没有留我。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低声说了一句:“小心那个叫周叔的老头。他不是普通的管家。”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下脚步。
“我知道。”
“帝衡被抓的时候,周叔没有慌,也没有跑。他在整理书房。”
“他在销毁什么?”
“不。”我回头看他,眼神沉了下来,“他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沈夜的脸色变了。
我推门而出,走进漆黑的走廊。
下楼的时候,前台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还在看报纸。看到我下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一种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说道:“现在的年轻人,火气都大。喝点热茶再走吧。”
我没有停步,径直走出了旅馆。
坐进车里,我对司机说:“回公司。去星耀资本大楼。”
司机是老K,跟我多年的心腹。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我,什么也没问,一脚油门踩到底,黑色的轿车像一道幽灵般融入了京海深夜的车流中。
车子在高架上飞驰,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周叔在确认什么?
帝衡被抓,帝族大乱,作为跟了帝衡三十年的老人,他最应该做的是保全自己,或者保全帝衡的余党。但他没有。
他在书房里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如果他在销毁文件,四个小时太长了。
如果他在找东西,什么东西值得他在兵荒马乱的时候还要去找?
除非那样东西,比帝衡的命还重要。
或者,比帝族的未来还重要。
我想起了帝衡在地牢里说的那句话:“你父亲不是圣人。他发现了走私链路,但他最初的目的不是举报。他想分一杯羹。”
还有那封信。
那封父亲写给帝衡的信。
笔迹鉴定无误,内容触目惊心。
我一直以为父亲是光明的化身,是带我走出泥潭的引路人。但如果帝衡说的是真的……如果父亲真的曾经动摇过……
那么周叔在找的,会不会就是父亲留下的“后手”?
或者,是父亲当年没能带走的“罪证”?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顾清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接起电话,屏幕上出现了顾清那张永远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脸。背景是星耀资本的服务器机房,红色的警报灯在他身后疯狂闪烁。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顾清的声音很快,“对方不仅是在抹除资产记录,他还在植入一段代码。”
“什么代码?”
“一段自毁程序。针对的是星耀资本的核心数据库。”
“如果他成功了,星耀资本所有的交易记录、资金流向、甚至包括我们用来钓鱼的那些假账本,都会在一瞬间变成乱码。”
“我们会失去所有指控帝衡洗钱的关键证据。”
我握紧了手机。
“能挡住吗?”
“挡不住。对方的权限太高了。他用的管理员账号……是你的副账号。”
我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我的副账号。
那个账号只有三个人知道。
我,顾清,还有……
“沈夜?”顾清问出了那个名字。
“不。”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冷得像冰,“沈夜现在正躺在旅馆里喝酒,他的电脑都没碰过。”
“那是谁?”
“是一个早就‘死’了的人。”
我挂断电话,对老K说:“加速。十分钟内我要到机房。”
老K没有说话,车速再次提升。
我知道对方是谁了。
那个代码风格,那个副账号的使用习惯,还有那种对星耀资本架构了如指掌的感觉……
除了我那个失踪了三年的搭档,那个被我亲手从“神域”除名、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在海难里的天才黑客——“K”。
他回来了。
而且,他是站在帝衡那一边的。
或者说,他是站在我父亲那一边的。
车子猛地一个急转弯,冲进了星耀资本大厦的地下车库。
我推开车门,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的时候,我拿出了另一部从未在人前展示过的黑色手机。
这部手机没有SIM卡,只连接着一个特殊的卫星频段。
我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只有一个简单的图标——一只展翅的黑色凤凰。
这是“神域”的最高权限终端。
既然你要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不管你是K,还是别的什么鬼魂。
只要你还在这个网络上,你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电梯,迎面而来的是慌乱奔跑的技术员和刺耳的警报声。
顾清站在机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脸色铁青。
看到我,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还有三分钟,自毁程序就要启动了。”
我走到主控台前,坐下。
手指触碰键盘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就像是回到了战场,回到了那个只有0和1的世界。
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流淌。
我看到了那个自毁程序。
真的很漂亮。
逻辑严密,结构优雅,像是一件艺术品。
如果是三年前的我,可能会忍不住为它鼓掌。
但现在,我只看到了破绽。
“让开。”我对顾清说。
顾清立刻退到一边。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我没有试图去删除那个程序,因为那是徒劳的。一旦触发删除机制,它会立刻执行自毁。
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修改了它的目标路径。
我把“自毁”变成了“归档”。
并且,我给这个归档文件加了一把锁。
一把只有我能打开的锁。
屏幕上的红色警报突然停止闪烁,变成了柔和的绿色。
进度条走到了100%。
“结束了。”我轻声说。
顾清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你做到了。但是……数据保住了吗?”
“保住了。”我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加密的文件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仅保住了,我还顺藤摸瓜,抓到了他的尾巴。”
“他以为他在销毁证据。”
“其实,他在帮我整理证据。”
“因为他不知道,我在三年前离开的时候,给这个系统留了一个真正的后门。”
“一个连K都不知道的死角。”
我转过头,看向顾清。
“查到了吗?”顾清问。
“查到了。”
“IP地址在哪里?”
“不在国外。”我说,“就在京海。”
“具体位置?”
“帝族宗正府。”
顾清的眼睛瞪大了:“大长老的住处?”
“不。”我摇摇头,“是大长老书房隔壁的那间密室。”
“那是帝族存放历代族长遗物的地方。”
“也是周叔刚才待了四个小时的地方。”
一切都串起来了。
周叔不是在找东西。
他是在等K上线。
而K上线的第一件事,就是攻击星耀资本。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我的局。
他们以为我会慌,以为我会乱,以为我会为了保住证据而手忙脚乱。
但他们错了。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写代码的小女孩了。
现在的我,是星耀资本的创始人,是医疗集团的控股人,是这京海城里无数人仰望的“神秘甲方”。
更重要的是,我是“神域”的主人。
只要我还坐在键盘前,就没有人能从我手里抢走任何东西。
“顾清。”
“在。”
“把这份归档数据备份三份。一份存云端,一份存本地,一份……”
我顿了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一份发给大长老帝伯庸。”
顾清愣住了:“发给他?他是帝衡的人!”
“不。”我笑了,“他不是帝衡的人。他是帝族的人。”
“帝衡倒了,他比谁都高兴。”
“但他不想让我这个外人插手帝族的事。”
“所以他和周叔联手,想给我来个下马威,让我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那我就成全他。”
“让他看看,这份数据里,到底藏着什么。”
“也许,里面不仅有帝衡的罪证。”
“还有他帝伯庸自己的秘密。”
顾清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执行命令。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沈夜那张颓废的脸。
他说:“你不了解他。”
也许吧。
但我了解人性。
了解贪婪,了解恐惧,了解那些藏在光鲜亮丽背后的肮脏算计。
帝衡以为他赢了,因为他手里有父亲的信。
帝伯庸以为他赢了,因为他有周叔和K。
但他们都忘了。
在这个信息时代,真相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
真相,藏在数据里。
而我,就是那个掌握数据的人。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
“好久不见。”
是K。
或者是那个自称K的人。
我回复了三个字:
“游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