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早,我去找赵恒。
他正在食堂吃早饭。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看到我进来,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他的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
"你要查沈夜?"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晚帝福来找过我。问我在北境十二年,有没有见过第一梯队的指挥官。"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着我。
"我没有见过沈夜。三个月前他上任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前线了。但帝福给我看了他的照片。"
"你认出来了?"
赵恒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七八个人站在一排,穿着军装,背景是北境第三防线的哨塔。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
他指着照片里最右边的一个人。
"这个人,你认识吗?"
我凑过去看。
照片里的人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站在最边上,表情严肃。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眼之间有一种冷厉的气质。
我不认识。
但我觉得这张脸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是谁?"
"周德彪。"
"周叔?"
"是。这是他三十年前刚来北境的时候拍的。"
赵恒把相框放下,又拿出另一张照片。
这张更旧,是黑白的。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帝族的正装,头发盘在脑后,表情端庄。她的眉眼很柔和,但嘴角的线条很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个人呢?"
"我不认识。"
"她叫帝璇。帝族第四代嫡系,帝衡的妹妹。"
帝衡的妹妹。
"她三十年前死于一次意外。官方说法是坠马。"
"不是吗?"
赵恒看着我。
"不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他把那张黑白照片和旧相框并排放在桌上。
然后他指了指照片里年轻周叔的脸,又指了指沈夜的照片。
我看看这张,又看看那张。
然后我看懂了。
眉眼。
沈夜和年轻时候的周叔,眉眼之间有六七分相似。
而周叔……
我猛地抬头。
"你是说——"
"我不确定。"赵恒的声音很低。"但如果你让我猜,沈夜可能是周德彪的儿子。"
周叔的儿子。
周叔是帝族旁支,在北境待了三十年,一辈子没有结婚,没有家人。
至少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有家人。
"但这和帝衡有什么关系?"
赵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
"帝璇死前半年,曾经和周德彪走得极近。"
帝璇。
帝衡的妹妹。
和周叔。
"你是说沈夜是帝璇和周叔的儿子?"
"我只是说有可能。"赵恒的语气很谨慎。"帝璇死于'坠马'的时候,已经怀孕三个月。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我也是后来从你母亲的嘴里偶然听到的。"
"你母亲说,帝璇的死不是意外。"
"因为帝璇怀的孩子,帝衡不承认。"
"帝衡不允许帝族的血脉流到旁支手里。所以他杀了自己的妹妹。"
"然后他抹掉了那个孩子的存在。"
"但如果周德彪把孩子藏起来了呢?"
赵恒看着我。
"如果他把自己的儿子藏在了北境,藏了三十年,用一辈子的沉默来保守这个秘密呢?"
我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沈夜真的是帝璇的儿子,那他就是帝族第四代嫡系的后裔。
从血统上说,他和帝衡是叔侄关系。
但他是一个不被承认的后裔。
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帝衡让他当第一梯队的指挥官,不是因为信任。
是因为控制。
一个身份被抹掉的人,没有家族,没有根基,没有退路。他只能依附于帝衡。
帝衡给他权力,他就替帝衡卖命。
这就是帝衡的御人术。
"还有一件事。"赵恒说。
"沈夜上任后,曾经单独来过一次指挥所。不是办公事,是来找我的。"
"他找你做什么?"
"他问我,七年前有没有见过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
赵恒的声音压得更低。
"那个笑,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帝衡。"
"我年轻时在帝族大典上远远见过帝衡一次。他笑起来的样子,和沈夜一模一样。"
"不是嘴角的笑。是眼睛。"
"笑不到眼睛里的那种笑。"
沈夜
从赵恒办公室出来后,我没有回客房。
我去了医疗室。
影一躺在病床上,左臂打着石膏,脸上贴了好几块纱布。他的右腿被绷带缠着,高高架在床尾的支架上。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看到我进来,他想坐起来。
"别动。"
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
"我知道你死不了。我问的是感觉。"
他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
"疼。"
"哪疼?"
"都疼。"
我笑了一下。
"能疼就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大小姐,您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好像……更冷了。"
我没有回答。
"影一,你知道沈夜是谁吗?"
他的表情变了。
"第一梯队的指挥官?"
"赵恒说他可能是周叔的儿子。帝璇的后裔。帝衡的侄子。"
影一的瞳孔缩了一下。
"帝衡的侄子?"
"一个不被承认的侄子。帝衡用他当棋子,他用帝衡给的身份活着。两个人互相利用。"
"但棋子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医疗室的窗户对着操场,几个士兵在跑步,脚步声整齐划一。
"我要见沈夜。"
影一愣了一下。
"您说什么?"
"我要见沈夜。当面谈。"
"大小姐,这太危险了。他是第一梯队的指挥官,手底下几百号人。您去见他,等于自投罗网——"
"他不会动我。"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拿到了报告。"
我转过身,看着影一。
"矿井里那十二个人,是他派去销毁证据的。但他们失败了。沈夜现在一定在想——我拿到了什么,我会怎么做,我会把东西交给谁。"
"在他搞清楚这些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因为他不确定我手里还有没有后手。"
"而我要利用他的不确定。"
影一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您想从他嘴里套出什么?"
"不是套。"
"是摊牌。"
对峙
沈夜的临时指挥所设在防线外围的一处独立营房里。
帝福陪我走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北境的正午阳光很烈,照在戈壁上,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人眼睛疼。
营房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到我们过来,同时举起了枪。
"站住。什么人?"
帝福上前一步,亮出帝族嫡系的身份令牌。
"帝族嫡系第七代,黎星若。求见沈夜指挥官。"
哨兵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人转身进了营房。
三分钟后,他出来了。
"沈指挥官请你们进去。"
我走进营房。
里面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盏台灯亮着,照在一张简易的办公桌上。
沈夜站在桌子后面。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三十岁出头,身材修长,穿一件黑色的军装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眼冷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赵恒说得没错。
那种笑,不到眼睛里。
"黎星若大小姐。"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久仰。"
"沈指挥官。"
我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帝福站在我身后,没有坐。
沈夜也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大小姐来北境,是为了调查令尊令堂的殉职事件?"
"是。"
"查出什么了吗?"
"查出了不少。"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比如?"
"比如鹰嘴峡谷的伏击不是遭遇战,是精心策划的暗杀。"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比如暗杀的执行者使用了第一梯队的制式武器。"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比如策划者泄露了我父亲的行进路线,让他走进了一个死地。"
"比如七年后,第一梯队的新任指挥官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是绕开鹰嘴峡谷。"
我一口气说了四条。
每一条说完,我都看着他的眼睛。
前三条,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第四条说完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肌肉的反射。
"大小姐的消息很灵通。"
"不如沈指挥官的消息灵通。"
他看着我。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我来北境,不是为了旅游。"
"你知道我在查什么。"
"你知道我去了鹰嘴峡谷,去了矿井。"
"你也知道,矿井里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沈夜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被戳中了某根弦的反应。
他的手指停止了在茶杯上的动作。
"大小姐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你明白。"
我身体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
"沈夜,我不跟你绕弯子。"
"我知道你是谁。"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周德彪的儿子。"
"你是帝璇的后裔。"
"你是帝衡的侄子。"
"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夜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笑。
是一种真正的笑。
但那种笑,确实不到眼睛里。
"赵恒告诉你的?"
"不重要。"
"确实不重要。"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替帝衡卖命七年,他给你什么了?"
沈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一个'不该存在的人',活着是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低沉的愤怒。
"我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一个错误。"
"我父亲为了藏我,在北境守了三十年。他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秘密。他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让我活着。"
"而我母亲——"
他停了一下。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
"帝衡杀了她。因为她的孩子是我父亲的血脉。"
"他杀了自己的亲妹妹。"
"然后他抹掉了我的存在。"
"我在北境长大,没有身份,没有名字,没有家族。我十八岁之前,连'帝族'两个字都不被允许说出口。"
他看着我。
"你问我,帝衡给了我什么?"
"他给了我一个身份。"
"一个假的,但能让我活下去的身份。"
"没有他,我连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泪。
但有火。
一种被压了三十年的火。
"所以你就替他杀人?"
"我替他杀过很多人。"
"包括你的父母?"
沈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什么?"
"鹰嘴峡谷的行动,我没有参与。"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接到指挥官的任命是三个月前的事。七年前,我还不是第一梯队的人。"
"那七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帝衡下达了命令。执行的人不是我。"
"但你执行了后来的命令。"
"什么命令?"
"销毁证据。"
沈夜沉默了。
"矿井里的那份报告,你看过吗?"
他没有回答。
"那份报告是你父亲用命写的。"
"你替他守着那个矿井,守了三个月。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他还是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不知道。"
我说。
"帝衡没有告诉你。"
"因为他不信任你。"
"你替他卖命,但他从来不让你看到全貌。你只是一把刀。一把好用的、听话的、没有退路的刀。"
沈夜的脸色变了。
"够了。"
"不够。"
我站起身。
"沈夜,你替帝衡杀了那么多人,你以为他把你当自己人?"
"你连自己母亲的死因都不确定。"
"你连自己的身份都是他施舍的。"
"他随时可以收回。"
沈夜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你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但像一把绷紧的弦。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比如?"
"比如帝衡的离岸账户里,有四十亿。"
"比如那些钱不是他的,是走私稀土的利润。"
"比如那些稀土的买家,就是帝族一直在对峙的'外敌'。"
沈夜的脸色白了。
"你——"
"你父亲发现了这一切。"
"所以你母亲带着我离开了北境。"
"而你父亲,用命换了一份报告。"
"那份报告,现在在帝国最高检察院。"
沈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报告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它已经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帝衡完了。"
"你替他卖命三十年,最后换来的不是身份,不是自由,是陪他一起下地狱。"
沈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
"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当证人。"
"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证帝衡。"
"走私、资敌、灭口。"
"你替他执行过的那些命令,每一条都是罪证。"
"你手里有他最完整的犯罪记录。"
沈夜闭上了眼睛。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让我站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和帝衡的关系会被公开。"
"意味着你的身份会被公开。"
"意味着你不再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你会变成一个叛徒。"
"帝族的叛徒。"
我走到他面前。
"你本来就不属于帝族。"
"是帝族抛弃了你。"
"不是你背叛了帝族。"
"是帝族背叛了你。"
沈夜睁开眼睛。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火还在烧。
但火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冰。
冰在裂开。
"我需要时间。"
"你有三天。"
"三天后,帝国最高检察院的调查组会到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