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深秋的晚风卷着梧桐叶，落在咖啡店干净的玻璃窗上，簌簌作响。

陆屿捏着温热的拿铁，指尖微微发僵，隔着氤氲的热气，直直看向斜对面靠窗的位置。

时隔三年，他再次见到了沈逾白。

男人比从前更清瘦挺拔，一身简单的黑色风衣，袖口挽起，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垂着眼翻看手里的文件，侧脸线条利落柔和，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张扬锐气，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温润沉稳。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陆屿以为自己早把这个人彻底移出了生活。可只是匆匆一眼，那些被刻意尘封的情绪，便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们是在二十岁的夏天在一起的，是彼此青春里最热烈的偏爱。

那时的他们，炙热又莽撞，以为爱意能抵过所有现实。大学同校四年，朝夕相伴，走过四季晨昏，许下过岁岁年年的诺言。可年少的感情最纯粹，也最脆弱，抵不过毕业异地的距离，熬不过现实生活的压力，更扛不住彼此倔强不肯低头的性子。

分手那天是冬天，下着很大的雪。两人在出租屋里吵得筋疲力尽，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只有无尽的沉默和疲惫。

沈逾白红着眼，声音沙哑：“陆屿，我们先停一停吧。”

陆屿当时年少气盛，不肯服软，硬生生咬着牙点头：“好。”

一句暂停，就成了永别。

他们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彼此的账号，默契地消失在对方的世界里。曾经无话不谈、密不可分的两个人，最后成了通讯录里最熟悉的陌生人，从此山水不相逢。

这三年里，陆屿毕业、工作、定居，一步步褪去稚气，活成了旁人眼里成熟稳重的成年人。他偶尔会在深夜想起沈逾白，想起他们并肩走过的林荫道，想起冬日里相互取暖的掌心，想起那些盛大又温柔的过往。

只是他始终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了。

没想到会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在这间小小的咖啡店里，猝不及防重逢。

或许是目光停留太久，沈逾白忽然抬眼，视线精准地撞上了陆屿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沈逾白的瞳孔微微一怔，握着文件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闪过错愕、诧异，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几秒的凝滞过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朝着陆屿的方向走来。

脚步声轻轻落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屿的心跳上。

“好久不见，陆屿。”

沈逾白的声音低沉温和，和记忆里的青涩嗓音截然不同，却依旧熟悉得让人心颤。

陆屿压下心底的波澜，扯出一抹平淡的笑意：“好久不见。”

简单的四个字，耗尽了他积攒许久的平静。

两人相对而坐，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气氛微妙又尴尬。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烈，也没有针锋相对的别扭，只剩经年离别后的生疏与温柔。

“你也在这边工作？”沈逾白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嗯，调来这边半年了。”陆屿低头抿了口咖啡，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微凉的心底，“你呢？”

“我定居这里了。”沈逾白看着他，目光温柔又认真，“三年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这三年，陆屿偶尔听共同的朋友提起过沈逾白。知道他考研上岸，留在了这座城市，事业稳步上升，过得安稳顺遂。所有人都说，他们各自安好，彻底放下了过去。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场仓促潦草的分手，从来没有真正圆满落幕。

当年的争吵从来没有对错，只是两个不懂包容的少年，被现实裹挟着，匆匆选择了放手。那些未说出口的挽留、未解释清楚的误会、未好好告别的遗憾，一直横亘在两人心底，从未消散。

“这几年，过得还好吗？”陆屿抬头看向他。

“挺好的，就是……偶尔会想起以前。”沈逾白轻轻叹气，眼底带着淡淡的怅然，“以前太年轻，太固执，不懂让步，弄丢了最不想丢的人。”

这句话，戳中了陆屿所有的软肋。

这三年，他无数次后悔过。后悔自己当初的倔强，后悔不肯低头，后悔让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以最狼狈的方式收场。破镜难圆是所有人都懂的道理，可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知道心底有多不舍。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带着深秋的凉意，拂动两人的发梢。

沈逾白目光灼灼，认真地看着他：“陆屿，当年的事，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这三年，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陆屿的心脏猛地一颤，抬眼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我知道破镜重圆很难，也知道我们隔了三年的空白。”沈逾白的声音格外郑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我想补回来。从前是我不够成熟，以后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三年的隔阂，三年的错过，三年的念念不忘，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陆屿鼻尖微酸，眼眶悄悄泛红。他看着眼前阔别已久的人，看着这个占据了自己整个青春的人，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也是。”

从来放下的，从来都是假装给别人看的样子。

真正的心动与偏爱，早已刻进骨血里，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梧桐叶还在窗外飘落，晚风温柔缱绻。

破碎的镜子终有裂痕，但爱意可以温柔修补。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遗憾的过往，终将在往后的朝夕里，被慢慢弥补。

旧风归林，晚舟靠岸，阔别经年的爱人，终得重逢，岁岁相伴，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