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梧桐叶被晚风卷得沙沙作响,落了半阶碎影。
吴老狗倚在竹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小狗的绒毛,眼皮半垂,看着一副慵懒松弛、全然放下心事的模样。
他乖乖坐着,听着院中人此起彼伏的闲谈,耳朵却精准捕捉着每一句藏在闲话里的暗示,每一丝刻意遮掩的停顿。

我说老八,你今早出城进货,城西那边的路还好走吗?
最先开口的是二月红,他指尖拨弄着怀中的三弦,语调平淡如常,听着只是随口唠家常,可尾音微微一顿,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鱼八正蹲在石桌边擦着刚收回来的古董摆件,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半分,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得近乎刻意

能有什么不好走的?平平坦坦的官道,草木都长得规整,我来回几趟,半点异样都没有。

是吗?
一直沉默抽烟的佛爷抬眼,青烟从他唇角缓缓散开,眼神沉沉落在鱼八身上

可我昨日听守城的兵卒闲聊,说城西后山最近封了路,说是山体松动,怕落石伤人。
这话一出,小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鱼八这才直起身,故作恍然地拍了下手

嗨,原来是这事!就是小范围修整,离官道远得很,不碍事,咱们寻常百姓根本碰不到。佛爷平日里公务繁忙,倒是比我们这些跑外勤的还细心。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笑意挂在脸上,圆滑又周全,可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尽数落进了吴老狗的眼里。
(果然有问题。)

(城西绝对藏着他们所有人都不肯说的秘密。)

吴老狗心底冷笑一声,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样子,甚至还轻轻蹭了蹭怀里的小狗,软声搭了句腔
山体落石啊?那确实危险,还好封起来了,不然有人误闯可就糟了。

他刻意顺着众人的话说,主动贴合他们营造的“无事”假象。
就是要这样,乖顺、懵懂,让所有人都彻底放下对他的戒备。
霍仙姑摇着手里的绢扇,眸光扫过吴老狗单纯的侧脸,语气柔缓解围

本来就是小事,不值得挂心。咱们今日聚在一起是歇闲的,别总扯这些城外的琐事,扫了兴致。

左右有官府看着,轮不到我们九门操心。安稳度日,比什么都强。

安稳?
陈皮阿四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桀骜尖锐,眼神直勾勾盯着院外的暮色

这世上哪来的绝对安稳?不过是有些东西,有人故意藏着,不让旁人看见罢了。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众人刻意维持的平和氛围。
二月红眉头微蹙,抬眼看向陈皮,语气带着几分压制

陈皮,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的。

师父,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陈皮挑眉,半点不退让,余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一旁装乖的吴老狗,意有所指

有些安稳,是骗外人的。局里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事,各自心里清楚。
院内气氛瞬间僵持,暗流汹涌。
吴老狗依旧不声不响,扮演着什么都听不懂的局外人。
他安静地听着,把所有人的反应一一记在心底。
鱼八的刻意掩饰,佛爷的暗中确认,二月红的刻意圆场,霍仙姑的温柔打圆场,还有陈皮一针见血的提点……

行了行了,吵什么。
半截李再次开口打破僵局,淡淡道

天色不早了,今晚月色好,等会儿收拾收拾,各自回去歇息。往后安分过日子,别瞎琢磨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这句“不该碰的东西”,说得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警告。
分明是说给所有人听,却偏偏是对着吴老狗的方向。
又闲聊了片刻,众人陆续起身告辞。
鱼八走在最后,路过吴老狗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向他,笑得温和

五爷,别听陈皮胡言乱语,好好在院里待着,安安稳稳的,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