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海1

十七岁的夏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老式居民楼吊扇慢悠悠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两个人挤在书桌前，两台手机并排摊开，屏幕光映在脸上。那时候徐必成主打对抗路，花木兰、关羽玩得凶，打法一股莽劲，一心就想线上单杀。沈瑜玩游走辅助，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帮他探视野、挡关键伤害。

“徐必成，以后我们都打KPL好不好。”沈瑜胳膊轻轻撞了撞他，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

徐必成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按，刚打完一套重剑把对手压回塔下，头也没抬，语气张扬又认真：“行啊。我打对抗路，做最猛的战边，拿银龙杯。你打辅助，我们两个一起站上领奖台。”

那个年纪的许诺没有权衡利弊，不懂什么粉丝舆论、俱乐部约束，只是两个沉迷手游的少年，把憧憬随口说给彼此听。

放学绕去小卖部买冰汽水，傍晚在巷口闲逛，夜里躲在各自被窝拿着手机熬夜双排，少年人的心动，就藏在这些细碎日常里。

没过多久，BA黑凤梨的青训邀约来了，徐必成要动身去往外地。

傍晚的老巷子还残留白日的热浪，墙面晒得发烫。他伸手攥住沈瑜的手腕，手心全是薄汗，少年的眼睛亮得很。

“沈瑜，等我。等我在赛场上打出来。”

这句话，沈瑜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进入青训，拿到边路状元，以对抗路选手的身份登上KPL舞台，关羽、达摩操作锋芒毕露。沈瑜也拼尽全力跟在他身后。

女生打手游职业这条路格外艰难。试训时教练看待她的眼神总带着固有偏见，“女孩子打什么职业”这句话，她听了无数次。队友休息的时候，她还在抱着手机冲分，凌晨的训练室，只有她指尖不断敲击屏幕的声响，指腹磨出一层硬硬的茧。屡屡碰壁辗转次级联赛，好不容易争取到上场名额，取ID叫怀瑜。怀瑾握瑜，一半警醒自己守住本心，一半藏着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心事。

两地相隔几百公里，他们悄悄在一起。

后来转会AG，队伍战术需要，徐必成从对抗路转型发育路，一跃成为联盟万众瞩目的一诺。聚光灯、海量粉丝、沉甸甸的期待全部压在他肩头。他们绝对不能公开，顶流选手曝出恋爱，俱乐部、舆论、粉丝的压力，足以摧毁两个人的职业生涯。

大部分相处只存在深夜的聊天框。比赛结束身心俱疲，他会和她吐槽赛场的压抑；网上铺天盖地的恶评涌向沈瑜，她也只能隔着屏幕倾诉委屈。

偶尔赛程凑巧，他会绕路跑到她的基地墙外。隔着高高的铁栅栏，夜色沉沉，不能拥抱，不能靠得太近，说话都要压低声音，害怕被路人偷拍。

“再等等，等队伍成绩稳定下来。”徐必成常常这样说。

沈瑜每一次都点头答应。她愿意等。

可等待会慢慢耗尽热忱。他的消息回得越来越慢，很多个夜晚，她熬到后半夜，等来的只有一句“太累，先睡了”。她同样是站在赛场的职业选手，有自己的骄傲，却只能做暗处的恋人，沾不到他半分荣光，连被外人知晓的资格都没有。

挑战者杯抽签结果公布那天，训练室大屏滚动出对阵名单。

红色方：怀瑜。

蓝色方：成都AG超玩会，一诺。

沈瑜盯着屏幕心口骤然一沉。

当年巷口约定并肩领奖的两个人，如今要站在赛场两端互为对手。那几晚她夜夜失眠，反复回看AG的比赛录像。屏幕里的一诺，早已不是当初莽撞的边路少年，转型射手之后，操作冷静又锋利。

比赛当天场馆人声鼎沸，绝大多数欢呼都属于AG。选手登台，沉重的耳机扣在头上，隔绝周遭喧嚣。沈瑜的目光不受控制飘向对面席位。

徐必成身着AG队服，神情淡漠收敛，完全是一副职业选手的模样。

一张比赛台横亘中间，人近在咫尺，心却隔了万水千山。